晨雾尚未散尽,北谷高台上的脚印已被新土半掩。江明未归营帐,转身便向谷底行去,披风沾着夜露,沉甸甸拖在身后。昨夜那道模糊人影在他脑中未曾消散,但他清楚,被动戒备终非长久之计。黄巾残部可扰边,曹操屯兵兖州,若无锋刃破局,纵有千重工事,也不过困守待毙。
他径直走入藏于岩层深处的军械工坊。此处原是废弃矿洞,如今被民团掘深扩宽,炉火昼夜不熄。十余名铁匠轮班锻打,锤声闷响如雷滚地底。江明穿过烟尘弥漫的通道,直抵主炉区。一名老匠正蹲在陶炉前,手抚炉壁,眉头紧锁。炉口封泥完好,但炉温不足,矿石熔至半化即凝,第三次试炼再次失败。
“又炸了一炉。”老匠起身,抹去脸上黑灰,声音沙哑,“此石非寻常铁母,火候稍偏,便崩裂伤人。再试下去,怕要折损人手。”
江明未语,只伸手探向炉门余热,掌心灼痛。他收回手,目光落在炉旁碎块上——银灰色断面泛着冷光,坚硬如骨,却脆如薄冰。此前数月,各地铁匠皆束手无策,或熔而不流,或成器即裂。资源已得,战力却难转化,如同握刀而无刃。
他当即下令:全谷封锁,禁止任何工匠擅自离开工坊;另遣亲卫八人,持令符下山,遍访幽州村落、流民营地、旧匠人家族,凡通古法冶炼者,无论身份贵贱,一律接引至此,厚赐粮帛,许以军功爵位。
三日后,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随卫兵入谷。他年逾五旬,背微驼,双手布满烫疤与裂口,但眼神清明,步履稳健。进坊后不言不语,只绕炉三圈,又取一小块矿石置于掌心细观,最后抬头道:“此物需‘三阴火’慢炼,辅以‘九锻冷淬’,方能成器。寻常炭火,烧十年也无用。”
江明立时召见。老者自称姓陈,祖上曾为前朝内府匠作,专司秘兵打造,家传《冶兵录》载有此类矿石锻造之法,然因战乱失传大半,仅余口诀残篇。他本避世山野,靠修补农具度日,闻悬赏令后思虑再三,终来一试。
“你可有把握?”江明问。
“不敢言十成。”老者低头,“但若准我按古法设炉,调材控火,或可一搏。”
江明当即将其接入最深处密室工坊,划拨精兵八人专司护卫,供给不限,凡其所需——木炭、陶土、铜锡、山泉水——皆由民团快马调运。另命文书三名,随时记录每一步工序、火候、用料,不得遗漏分毫。
陈匠第一日便推翻原有炉型。原炉为单层粗陶,散热不均,他改用双层嵌套陶炉,中间填入碎石隔热,外层加设导烟管,使火焰回旋缓烧,名为“环阴炉”。又要求每日子、午、酉三时开炉观测,每次不得超过三息,以防温泄。
首炼于次日凌晨开始。陈匠亲自主火,江明立于三步之外,全程不语。炭火渐旺,炉体发红,矿石投入后,起初毫无反应,半个时辰后始见表面微融。众人屏息,直至一声闷响——炉内压力骤增,封泥炸裂,赤焰喷出半尺,两名助手被气浪掀翻,一人手臂灼伤。
第一次失败。
坊内气氛骤紧。有匠人低声议论:“此石不祥,强炼必招祸。”更有人建议停手,将剩余矿石铸为箭簇基坯,虽不成精器,尚可应急。
江明听罢,走到炉前,抓起一把废渣,捏碎于掌心。他看向陈匠:“还能试?”
“能。”老者点头,“只是火候仍差一线。需再降温速,延长熔时。另……需加微量铜锡为引,助其化液。”
江明当即下令:调运库存铜锡各十斤,按比例研磨成粉,混入下一炉矿石中。同时引入山泉,在炉外壁设水槽循环降温,稳定内外温差。此法耗时极长,一炉至少需燃炭十二时辰,期间不可断火,不可移炉。
第二炉启于第三日子时。
江明未离工坊,宿于侧室,每隔两个时辰必亲赴炉前查验。第五日夜,炉火转青,陈匠伏耳贴炉,忽道:“成了!”
封泥开启刹那,一股银灰色金属液缓缓流出,质地稠润,光泽内敛,无一丝杂质。冷却后取片试敲,声如钟鸣,断面致密如玉。陈匠老泪纵横,颤声道:“三阴火成,骨已生髓!”
江明亲手接过第一块成型金属锭,沉甸厚重,压手如铁山。他未喜形于色,只问:“何时可锻器?”
“需九锻。”陈匠答,“一锻塑形,二锻去杂,三锻凝韧……每锻之后冷水急淬,再入低温炉回火。少一锻,器必脆裂。”
自当日起,工坊转入锻造阶段。陈匠亲自操锤,每锻一次,皆依古法口诀行事。江明令文书详录每一下落锤力度、角度、间隔时间,并安排四名年轻匠人随学,以防技艺再失。
然而首次成器再度受挫。原计划锻为长刀,但成品挥至半空,刀身骤然断裂,断口平齐如削。陈匠查验后叹道:“此金极硬,然韧性不足,不宜为长刃。若作短兵,或可一用。”
江明沉吟片刻,下令改锻为弩箭镞与短矛头。减小体积,提升单位强度利用率,且便于列装。
七日后,首批十支箭镞出炉。形如柳叶,长约四寸,镞身泛蓝光,根部设凹槽以便卡扣弩机。江明亲赴百步靶场试射。
影锋队射手张弩,扣机——箭出如电,贯入三层叠压牛皮盾,穿透后仍深入松木桩半尺。取下检视,镞尖无卷无崩,边缘锐利如初。
“再试穿铁甲。”江明下令。
第二箭射中铁甲残片,钉入木桩时发出金石交鸣之声。拔出后,甲面破孔规整,内层铁片如花瓣般翻卷,周围无丝毫裂纹扩散。
工坊内一片寂静。
片刻后,一名老铁匠走上前,用手摩挲箭镞断面,忽然跪地,叩首道:“此器……非人间凡铁所能及。”
江明未动,只将箭镞托于掌心,火光映照下,其色如寒渊沉星。他知道,真正的反击之力,终于握在手中。
他转身返回工坊主厅,下令:全坊封闭,暂停一切其他器械打造;所有人力集中于新型箭镞生产;凡参与此工者,记特等劳绩,子女可入军学免赋;任何人不得泄露工序细节,违者以通敌论处。
夜已深,炉火未熄。江明立于主炉前,目视新一批矿石入炉。陈匠正在调整水槽流速,手指微颤,但动作精准。江明未发一言,只解下腰间水囊,递给老匠。
老匠接过,喝了一口,喘息稍定。他抬头看向江明,忽然问道:“大人真要以此器开路?”
江明看着炉火,答:“守得住一时,守不住一世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何为破局之刃。”
此时天色微明,晨雾再度漫入谷口。工坊深处,第一支新镞完成淬火,从模具中取出,静静横卧于铁案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