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在岩洞深处翻涌,映得铁案上的新镞泛出幽蓝光泽。江明立于主炉前,指尖轻触模具边缘,余温尚存。他未再言语,只将手中炭笔搁下,转身大步走出工坊。
北谷议事厅内,松烟灯高悬,沙盘横陈于中央长案之上。江明落座主位,目光扫过满堂骨干。工匠们尚未散去,衣襟沾灰,神情疲惫却难掩亢奋。方才那一支穿甲无损的箭镞,已由影锋队呈递至厅中,静静置于案角。
“利器可破敌阵,然不能定天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低语,“我等需一人,能观大势、谋长远。”
话音未落,亲卫掀帘而入,抱拳禀报:“大人,外有一人求见,自称荀衍,言闻我军重匠兴兵、整军经武,愿献策效力。”
厅中众人皆是一怔。一名老卒低声嗤笑:“刀剑未冷,何须笔墨?”话出口即觉不妥,急忙低头。
江明却起身离座:“请。”
片刻后,一人步入厅中。身形清瘦,步履沉稳,目光如潭水深静。他拱手行礼,不卑不亢:“草民荀衍,见过江公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江明抬手,“听闻你通晓地利、善析形势,今日可敢当场论策?”
荀衍颔首:“愿试一言。”
“若我欲稳幽州、图并州,当先取何地?联何人?防何患?”江明直问三策,声如断铁。
荀衍不答,反趋步至沙盘前,执木杖点向幽州腹地:“黄巾残部虽败,然流窜山野,劫掠百姓,民心未附。此为根患,必先肃清。”
木杖移向东侧豪强聚居区:“地方豪强握有粮械,可资我用。然其心各异,若强征则生怨,若放任则成肘腋。宜以共抗乱贼之名结盟,借其力而不受其制。”
杖尖南指,并州边界沟壑纵横处:“并州守将张猛与副将李丰积怨已久,日前已有斥候报其互劾文书往来。此隙可乘。不需大军压境,只需一使携厚礼潜入,诱其内争,我可伺机而动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今我军屯田分散于七寨,粮产无统管,收成凭天意;工匠造器各自为政,记录残缺,难以复刻。此二弊若不除,纵有神兵,亦难持久。”
厅中寂然。一名老兵忍不住开口:“你说得轻巧!政务琐碎,哪有这般容易理顺?”
荀衍转向他,语气平和:“屯田可划四区,设专人督产,按季上报收成。军械制造更需立档——每一炉用料、火候、锤数、淬时,皆记于册。日后若有良法,可循迹重现;若有差错,亦可追责到人。”
江明眼中渐亮。他缓步上前,盯着沙盘上并州防线缺口,沉吟片刻,忽而问道:“若我遣细作入并州,如何确知其将帅之争属实?又如何保其不反咬一口,设局诱我深入?”
荀衍答:“先派低阶细作混入市井,察其赋税增减、士卒换防频率。若赋加重而仓廪空虚,必是主将克扣军粮;若副将营中夜夜聚议,则争权之象已显。再以商贾身份送礼于二人,所赠之物须有差别——对张猛送战马,示其尊武;对李丰送文卷典籍,彰其好学。观其受礼反应,便可知心性深浅。”
“妙!”江明猛然拍案,“非但能辨真伪,更能布线于无形!”
他环视全场,声音陡然拔高:“自今日起,荀先生为军师祭酒,参赞军机,统筹发展规划!凡涉政务、军务、民生诸事,皆可提调文书、传令各部,不得违逆!”
众人愕然。那老兵嘴唇微动,终未出声。
“即刻执行三项要务!”江明下令,“第一,整编屯田,依地形远近划为东、西、南、北四区,每区设屯长一人,五日一报产量,十日一缴存粮。”
“第二,设立文书档案司,凡军令、粮账、工匠记录,一律归档备查。旧档三日内补录完毕,新档即日起施行。违者以误军机论处。”
“第三,选派细作八人,分两批潜入并州边界,以商旅身份活动,重点搜集张猛与李丰之间嫌隙证据。每人配双信鸽,每日午时、戌时各传讯一次。”
命令传出,厅内顿时忙碌起来。文书官奔走传令,屯长们领命而去,连那最初质疑的老兵也默默接过一份登记簿,低头抄录。
荀衍立于沙盘旁,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简,开始勾画组织架构。他笔法简练,条目清晰:屯田区下设耕籍册、劳力册、仓储册;工匠坊列材料出入、工序流转、成品编号三大档系。
江明站在一侧,看着竹简上迅速成型的制度框架,心中豁然开朗。此前种种,皆如散珠无链,如今终有纲领可依。
“你这套法度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可是出自古法?”
荀衍摇头:“非尽古法,亦非全然新创。乃是结合眼前实情,取汉初计相之制,参唐后户部之规,化繁为简,专为今日之军治所设。”
江明一震:“唐后?你竟知千年之后的制度?”
荀衍神色不动:“不过读书杂博,偶有所思。至于能否行之有效,还需看推行之力。”
江明凝视他良久,忽而一笑:“好一个‘推行之力’。有才而无势,不过空谈;有势而无才,终是蛮行。今日我得你,如添双目。”
他提笔蘸墨,在首份屯田报告上批下“准行”二字,朱砂印随即盖下。鲜红如血,落在纸面。
荀衍将并州情报汇总呈上,指尖轻点其中一条:“这是昨夜回报——张猛近日强征民夫修缮城垣,而李丰所部营中却购入大量酒肉,士卒夜饮喧哗。两人治军之道迥异,裂痕已现。”
江明盯着那行字,缓缓点头。他正欲开口,忽听厅外脚步急促。
亲卫疾步入内,双手奉上一封密笺:“并州方向急报,细作传回新讯!”
江明接过,撕开封泥。展开一看,眉头骤然锁紧。
纸上仅八字:
**“李丰密会匈奴使者,夜出北门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