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笺上的八字如针扎入眼底——“李丰密会匈奴使者,夜出北门。”江明指节收紧,纸角瞬间皱裂。他未发一言,转身大步跨出议事厅,披风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尘灰。
天色将暮,北谷防线在斜阳下拉出长长影线。江明亲率一队影锋沿陡坡巡查,脚步踏在碎石间沉稳有力。此地为幽州西陲要隘,自黄巾之乱后便屡遭袭扰,近来更因并州动荡而戒备森严。他一路默察哨位布防,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土石松动之处。
行至半山腰一段缓坡,脚下泥土忽有异样。他驻足,低头细看,表层枯叶堆积如常,但靴底回震之感空Hollow,似其下无物支撑。他蹲身拨开腐叶与藤蔓,指尖触到一块边缘规整的青石,棱角分明,绝非天然形成。
“此处封死。”江明低喝。
三名影锋迅速上前,以轻铲小心剥离表层浮土,绳索固定两侧岩壁以防塌陷。两刻钟后,碎石尽去,一道向下延伸的石砌阶梯显露出来,阶面覆满湿苔,深不见底。
“点火把,链扣相连,逐级下行。”江明下令。
影锋队列成单行,每人间隔五步,手持火把缓步而下。铁链叮当轻响,在通道内回荡不止。空气渐趋潮湿阴冷,霉腐气息扑面而来。中途遇一处塌方,巨石横阻,江明命人以木架撑起空隙,逐一匍匐通过。
半炷香后,前方豁然开朗。
火光映照之下,一座荒废小镇静静卧于山谷深处。城墙残破却轮廓完整,街巷依稀可辨,屋舍多已倾颓,但几座主建筑屋顶尚存,粮仓地基干燥牢固,院中石碾、水井俱在,虽经年废弃,仍不失为可用之地。
江明立于镇口高台,环视四周地势。此镇背靠断崖,前临狭谷,左右两翼皆为陡岭,仅一条隐道通外,易守难攻。更难得者,其地处三谷交汇咽喉,若能秘密经营,进可作奇兵突袭之跳板,退可为屯粮储兵之纵深。
“清点入口数量,排查水源流向,标记可修复屋舍。”江明向影锋下达指令。
队伍分头行动,火把在残垣间移动如星点。江明独自步入镇中心广场,脚踩青砖铺地,虽裂缝纵横,但结构未毁。他取出随身炭笔,在羊皮地图上勾勒出大致格局:东区设仓储,西区建营房,南门加固为哨卡,北侧高地可布弓弩手。
此时一名影锋归来禀报:“共发现三条支道,均已坍塌封死;主水渠自后山引溪而下,淤塞严重,但源头未断;现存完好屋舍十七间,其中一间似曾为军械库,门锁已锈。”
江明点头,目光落在广场中央一方石碑上。碑面风化严重,字迹模糊,唯见一角刻有“永元三年”字样。他伸手抚过碑体,指尖传来粗粝触感。东汉旧镇,应是百年前边防所建,后因战乱弃守,竟无人知晓其存。
他不再逗留,率队原路返回。夜色已浓,北谷主营灯火点点。江明直奔主帐,召来荀衍。
荀衍入帐时,袍角沾露,显是刚从屯田区归来。江明不语,只将手绘地图摊于案上。荀衍俯身细观,眉峰微动。
“此地偏僻闭塞,却扼三谷咽喉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若暗中修缮,可作后备据点。一旦前线受压,粮械可由此转运;若有敌军来犯,亦能伏兵截其后路。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江明拍案而决,“即日起,每日抽调二十名轮休士卒,分批入镇清障。行动限于夜间,对外宣称‘加固北岭哨卡’,不得泄露实情。”
荀衍提笔记录,又问:“人力本紧,若分兵于此,恐影响并州方向布防。”
“不增不减。”江明道,“轮替作业,每批不过二十人,白日归营操练,夜间入镇施工。另设专档,名为‘隐镇档’,独立归档,文书司直报于我,任何人不得查阅。”
荀衍颔首,随即起草条令:清障顺序以水道为先,次及屋舍,再修道路;所有建材取自本地废墟,不得外运木材;每夜出入人数、任务、耗时皆记入档册,违者重罚。
江明立于帐中,凝视地图良久。此前诸事皆在明处搏杀——破敌阵、夺粮仓、平内乱,如今这一隅隐地,则是他首次真正着手构建纵深根基。此前屯田、工坊皆为眼前之需,而此镇,却是为将来十年之战局所谋。
“明日我再入镇一趟。”他说,“带工匠简册,选几名老手随行,只说勘测新哨址。”
荀衍收笔,抬头道:“此镇若成,或可称‘藏锋’?”
江明嘴角微扬:“藏锋者,不出则已,出则必破敌喉。好名字。”
夜深,主帐烛火未熄。江明伏案批阅首份“隐镇清障计划”,朱笔圈定首批清理目标:水渠、军械库、主街通道。窗外星河如洗,山风穿帐而过,吹得灯焰摇曳不定。
他搁下笔,起身踱至帐门。远处山脊黑影沉沉,那条隐道入口已被藤蔓重新遮掩,看不出丝毫痕迹。他知道,从此刻起,这片被遗忘的土地,将成为他手中一张未曾亮出的底牌。
次日拂晓,江明再度带队出发。此次随行除影锋外,另有四名工匠模样的男子,肩扛工具箱,神色平静。一行人沿旧路下行,顺利抵达镇中广场。
“先通水渠。”江明下令。
工匠立即展开勘察,一人持铜尺测量坡度,另一人撬开淤泥查看沟底石基。江明站在旁边,目光扫过四周废墟。忽然,他注意到东侧一间屋舍门槛略高,门框上有明显横梁槽痕,似曾设有双重门禁。
他迈步走近,抬脚踢开门前碎瓦。地面露出半块石板,边缘整齐,与周围青砖不同。他蹲下,手指抠住缝隙用力一掀——石板应声而起,下方赫然是向下的阶梯,窄而陡,直通地下。
众人皆惊。江明挥手示意影锋戒备,亲自执火把率先下行。
阶梯尽头是一间密室,约十步见方,四壁由青砖垒砌,顶部拱形结构稳固。室内空无一物,唯中央有一石台,台上刻有凹槽,形状奇特,似为放置某物所设。
江明绕行一周,发现墙角有通风孔道,连通外界。显然,此地曾用于藏物或避难,设计精巧,极难察觉。
他返回地面,下令:“此屋封闭,派两人值守,未经我允许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