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窗棂,炉火尚未熄灭。江明立于工坊深处,目光紧锁那口熔炉,炉壁余烬泛着暗红,昨夜第三次试锻的残渣仍嵌在炉膛角落,黑中带裂,似被烈焰撕碎的骨片。
工匠首领蹲在炉前,双手撑地,喘息粗重。他额角渗血,是昨夜飞溅矿屑所伤,身旁两名徒儿包扎未毕,亦默然肃立。老匠抬起满是烫疤的手,指向炉心:“主公,此石不听火令。温低则凝而不化,高则炸如雷霆。三番入炉,皆毁于毫厘之间。”
江明未答,只缓步上前,俯身细察炉底残留矿胚。其色青灰,夹杂银纹,正是北岭深谷所得之异矿。此前陈匠以“三阴火”炼出金属锭,然仅能成形,不堪实战。今欲铸器,方知真正难关才刚开始。
“矿有灵性,驯之需法。”老匠低声叹道,“非人力可强取。”
江明闭目片刻,脑中忽现昨日密室景象——石台中央凹槽,波浪叠流,纹路规整,绝非随意雕琢。他猛然睁眼,喝令取来炭笔与木板,伏地疾书,将记忆中凹槽图样尽数摹出。
“此为何物?”老匠凑近细看,眉头骤皱。
“导热之阵。”江明起身,指向熔炉内壁,“依此纹刻沟槽,使火焰绕矿周行,如呼吸吐纳,匀而不暴。”
老匠迟疑片刻,终点头称奇。当即召集众匠,依图改造炉膛。沟槽深三分,宽一寸,呈环形螺旋向内收敛。又改风箱节奏,由急促连推转为缓进慢退,每鼓十息停五息,仿若潮起潮落。
助燃之物亦更。弃松柴而取山间老松脂,混蜂蜡成浆,滴入火中,火焰渐由赤红转为幽蓝,温度攀升却无爆鸣之声。
炉火再燃。
三个时辰过去,矿胚终于全融,化作一池银紫液浆,在炉底缓缓流转,竟不沸腾,亦无飞溅。
“成了!”一名年轻匠人脱口而出,旋即掩嘴。
老匠却仍紧握铁钳,不敢轻动。他知道,最难一关尚未到来——淬火。
首柄刀胚出炉时,通体赤亮,映得满屋生辉。众人屏息,只见其形狭长,刃脊挺直,已具杀器之相。老匠亲执长钳,缓缓浸入冷水槽。
“嗤——!”
刺耳崩响骤起,刀身表面裂纹密布,如蛛网蔓延。水汽蒸腾中,刀体微颤,几欲断裂。
“冷得太急。”老匠沉声,“结构未稳,刚极必折。”
江明凝视残刀,脑海中兵法翻涌。“刚柔相济,攻守互寓。”他忽有所悟,下令取温泉水来,调草木灰成稠浆,置入新槽。
“慢入,匀冷,顺其势而导之。”
第二柄刀胚出炉,赤芒耀目。老匠依令操作,以极缓之势将其沉入灰浆。火焰熄灭刹那,刀身泛起银紫光泽,表面浮现出细密波纹,宛如活物呼吸。
静置半炷香后,江明亲自执锤,轻击刃背。
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工坊,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刀身无损,反透出凛冽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