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站在荒废城镇的街口，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，缝隙间钻出枯黄杂草。他未多看一眼倒伏的断墙，径直走向中央广场。昨日刘宏车队卸下的铁器已清点入库，粮草分拨完毕，此刻百名民夫正围在倒塌的屋檐下争论该先拆哪座危房。
“东头那间陶坊地基最稳，可改作锻台。”一名老匠指着东南方向，“但屋顶塌了半边，得先清瓦砾。”
“西巷三户连排屋尚存门窗，腾出来能住人。”另一人喊道，“可墙皮剥落严重，夜里怕漏风。”
江明抬手止住喧哗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绘的布局图，展开于残桌上。图纸上以墨线标注清晰：东区为工坊，中街设校场，西巷划为民居。归化司吏员按图指派，百人立即分为三组，各执工具奔赴指定区域。
第一组持镐撬瓦，清理东区陶坊。梁柱腐朽，需整根替换。有人拖来附近废弃马厩的横木，削平后架起支架。第二组搬运碎砖，在中街空地堆砌演武桩基。第三组则掘开西巷淤泥，疏通排水暗沟，准备翻修居所。
江明亲自踏入陶坊。炉灶尚在，但风道堵塞，灶膛积灰厚达三寸。他蹲下伸手探入灶口，指尖触到一块未燃尽的黏土块。取出细看，质地细腻，含砂均匀。
“这土能用。”他对随行工匠道，“挖出来，筛净杂质，今夜就要烧制耐火砖。”
随即下令调二十人转至后院窖藏处。果然在地下挖出数筐未用完的制陶原料。工匠当场和泥塑形，放入小炉试烧。半个时辰后开炉，砖体无裂痕，敲击声清脆。
“可用！”老匠大喜，“此土胜过山中新采之泥。”
江明点头，命即刻扩建熔炉。同时令两名巧手工匠改装鼓风装置。原用皮囊手动鼓风，效率低下。新法采用双人踩踏式木杆结构，带动风箱往复运动。试运行时炉温迅速攀升，铁胚放入不久便泛出赤红。
兵器生产启动。工匠以库存星纹铁母为材，熔炼浇铸箭镞与短刃。模具由陈匠亲手校准，每件成品皆经三次检验。第一批五十柄短刀出炉，刃口齐整，寒光逼人。江明取一柄横于掌心，轻吹一口气，发丝应声而断。
“够利。”他说，“明日开始批量打造，每日不得少于两百件。”
此时中街校场已初具规模。地面夯平，边缘立起十根木桩，标有进退方位。新募士兵列队入场，动作散乱，口令响应迟缓。队官喊“左转”，半数人向右；令“举盾”，有人竟将矛尖朝天。
江明走入队列，喝令暂停。他召来五名陷阵营老兵，每人带二十新人，分组操练基础动作。自“三进三退”始，再到“左右轮转”“前后合围”，反复演练。老兵逐个纠正姿势，踢正歪斜脚步，扳正倾斜盾牌。
“阵法不在花巧，而在齐整。”江明立于高台下令，“一人错，全队重来。”
日过正午，队列渐趋整齐。口号声由杂乱转为统一，步伐落地如鼓点敲击。江明下令模拟接敌，前排持盾压进，后排弩手越肩射击。演练三次，无一人失误。
“明日加练‘雁鳞变’。”他宣布，“若能在盏茶时间内完成转换，全员加肉半斤。”
消息传出，士气大振。士兵自发加练，直至暮色四合仍不肯散去。
西巷民居修缮同步推进。民夫昼夜轮班，拆除危墙，更换房梁。江明巡视时见有人疲惫不堪，倚墙打盹。问及劳役量，方知连续作业已达六个时辰。
当晚，他召集所有管事，立于广场中央当众宣布：“即日起实行‘劳绩换粮’——凡完成日定工量者，除原有口粮外，另领半斗米、一把铁钉。”
众人哗然。
“铁钉？”有人低声惊呼。
“不错。”江明道，“你可用它加固门窗，也可建自家棚屋。谁干得多，谁先住上新房。”
又设轮值哨塔六座，分布城镇四角及中心。每两时辰换防一次，归化司专人登记出勤。表现勤勉者记入功册，日后授职优先考虑。
制度既定，秩序立现。次日清晨，东区工坊烟囱冒烟，熔炉持续运转；中街校场号令铿锵，士兵操练不辍；西巷锤声叮当，屋顶陆续翻新。
江明手持一根丈量尺，逐一查验各处进度。工坊内，十名工匠正轮班锻造，风箱节奏稳定，铁锤敲击声连绵不断。校场中，新兵已能完成基本阵型转换，动作虽不娴熟，却已见章法。民居区，三户人家屋顶焕然一新，窗框钉牢，门扉紧闭。
他走到南侧断墙附近，见一名民夫正从废弃灶台下挖出一块灰黑色石片。那石质密实，表面带有细微纹路，与寻常页岩迥异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江明接过细看。
“不知。”民夫摇头，“埋得深，像是早年砌灶时垫底用的。”
江明摩挲石面，指腹传来粗糙感。他用力掰扯，石片竟无裂痕。又以短刀划过，刀刃未留痕迹。
“拿去给老匠看看。”他吩咐，“别混进普通石材里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木梁落定的闷响。西巷最后一排危房完成拆除，新地基正在夯实。
江明伫立不动，目光扫过整座城镇。工坊灯火通明，校场人影穿梭，民居炊烟升起。这座曾被遗弃的死地，如今血脉复苏，筋骨重铸。
他转身欲走，忽觉手中石片边缘有一道凸起纹路。借着火光细看，那纹路似字非字，似符非符，排列方式前所未见。
他眉头微蹙，正欲再察，一名管事奔来报告：“主公，今日工量统计完毕——东区工坊产出箭镞一百八十支，短刃七十二柄；中街训练达标率提升至八成；西巷修复房屋十一间，全部入住。”
江明收起石片，只道：“继续按规执行。”
他迈步前行，脚步踏在重新铺平的石板路上。身后，锻锤声、号子声、凿木声交织成一片。一座城镇正在苏醒。
他走向南侧断墙，杂草掩映中的阶梯露出更多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