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合上炭笔记载本,指节在封皮上轻叩两下。昨夜星图的凹槽走向仍在他脑中盘旋,但他已将石片重新裹入油布,压进案底暗格。天光刚透窗纸,东区试射场便传来一声爆响,夹杂着短促的惨叫。
他起身直奔校场,披风未及系紧。一名士兵跪在空地边缘,右臂衣袖焦黑翻卷,皮肉泛起水泡。三步之外,那柄新制短弩炸成两截,断裂的握柄还冒着青烟。老匠蹲在一旁查看伤处,脸色铁青。
“第三起了。”他抬头望向江明,“矿芯过热,引燃内膛。这东西不比寻常弓弩,稍有差池便是血债。”
江明俯身拾起半截残件,掌心触到余温,立刻察觉异常。这不是锻造瑕疵,而是操作失当。他转向列队待训的二十名士兵,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:“即刻停训,封锁场地。”
众人肃立。他从怀中取出炭笔记载本,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条目——那是初代工匠留下的原始记录,曾被视作冗余废文,如今成了救命凭据。
“登台。”他下令。
士兵依令登上高台。江明立于中央,逐字宣读:
“一、此器以异矿为芯,遇热易爆,连续发射不得超过三轮,须冷却半刻钟;二、握柄纹路有正反之分,逆纹持握者不得点火;三、夜间使用,禁用明火照明,以防引燃残余能量。”
每念一条,便有民夫上前演示正确拆解流程。两名老匠带人组成督训组,一对一校准动作。一人执弩,另一人紧盯其手位是否对正纹路;点火前必查通风口是否畅通;击发后立即插入沙土桶降温。
首日训练节奏缓慢,半数士兵未能完成一轮完整试射。傍晚收工时,仅五人达到标准。
次日清晨,江明再临校场。操练声已整齐许多。可当他巡查至西侧靶区,却发现一名年轻士兵独自躲在角落,接连扣动扳机。第四次击发时,弩身剧烈震颤,第五次尚未完成装填,整具武器轰然炸裂,碎片擦过旁人肩甲,嵌入土墙。
江明快步上前,夺下残骸。那士兵面色发白,嘴唇微抖。
“你可知这一把耗费多少工时?”他声音冷如铁淬,“三十名匠人三日之力,换你五息挥霍?”
当场下令:此人即刻退出训练,调往石料搬运组。“今日你搬多少石料,明日才能换回一把武器。”
同时宣布设立“操守榜”,每日公示规范操作者姓名,名单前列者加餐肉食一份。训练不再追求数量,转而强调节奏与纪律。每轮发射后,必须由督训员确认冷却完成,方可进行下一轮。
第三日午后,全队首次完成模拟攻防三轮连演。无一人受伤,无一械损毁。靶场上,十支短弩齐射,箭镞穿透三层叠甲,钉入木桩深处。江明站在高台边缘,看着那一排整齐的入痕,微微颔首。
入夜前,西巷忽起骚动。火星从一堆未熄的篝火飘出,落在临时武器库外覆盖的油布上。火苗迅速攀附,浓烟升腾。守夜民夫提水欲浇,却被江明厉声喝止:“不可近水!此物遇湿反激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冲至库前,一脚踢翻水桶。火焰舔舐油布,正要蔓延至门缝,督训组三人携沙袋赶到,迅速倾倒掩埋。火势被压住,但库门已被熏黑一片。
江明命人清点库存,确认无器械受损后,召集所有值守人员列队。
“即日起,施行‘武器存放十不准’。”他当众立规,“不准近火、不准沾水、不准叠放、不准私调顺序……凡入库者,必经督训员登记编号,出库回收双人核验。”
老匠低头记下全部条款。江明转身看向他:“从今日起,你为器械总管,统管所有兵器出入,若有疏漏,唯你是问。”
老匠抱拳领命,额角渗汗。
夜深,江明步入工坊暗室。烛火摇曳,炭笔记载本摊开在案,最新一页写着今日伤亡记录与训练进度。他提笔续录:“三日训毕,伤亡归零,命中率提升至八成七。然人心浮躁,易贪速而忘险。利器若无规束,反噬其主。”
写至此处,笔尖一顿。他伸手入怀,摸出那块石片,轻轻放在本子旁边。两者并列——一边是冰冷规则,一边是未知之谜。他的目光在二者间停留片刻,终归低下头,继续落笔。
窗外,最后一袋沙土被铺平在焦痕地面。月光照过空地,映出整齐排列的武器架轮廓。
江明放下笔,将记载本合拢,推向案角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拿起一把未开封的短弩,检查纹路方向,确认无误后放入专用匣中。
匣盖合上的瞬间,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他转身吹熄烛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