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推开主帐门帘时,天光已漫过营垒。他手中炭笔记载本边缘微卷,昨夜写下的最后一行字墨迹未干:“利器若无规束,反噬其主。”这句话在他脑中回荡不息,如同战鼓余音。
校场上新兵列队散乱,有人错穿甲胄,有人持矛歪斜。东区粮仓方向传来争执声,两名民夫推搡着从堆垛间走出,一人怒吼:“我这组昨日多搬三车,今日分粮竟少半斗!”西营守卫匆匆来报,昨夜一名新兵未经许可调离岗位,说是去帮同乡搬运铺草。工匠组老匠则蹲在工坊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破损的配额单,反复念叨:“材料不够用,活计压不下。”
江明立于高台之下,目光扫过三处纷乱。他想起昨夜火场那一袋沙土——规则若只立于事后补救,终究难挡祸起萧墙。真正的隐患不在器械炸裂,而在人心失序。
他转身掀帐入内,厉声传令:“召荀衍、高顺、刘宏,即刻议事!”
片刻后三人入帐。荀衍步履沉稳,袖中握有整理过的兵力名册;高顺披甲未卸,腰间长刀仍带晨露寒气;刘宏身着锦袍,眉宇间透出几分豪族惯有的倨傲。
“眼下三事同发,非偶然。”江明将三份禀报并排置于案上,“争粮、擅调、缺料,皆因无章可循。我们能炼出破甲之刃,却管不好一支民团?”
高顺抱拳上前:“主帅,兵者以令为先。不如统归军制,凡编入者皆受号令节制,违者重罚。”
“不然。”刘宏摇头,“我家中百口产业,靠的是家法分层、层层督管。你让一个粗汉记账算数,岂不是强人所难?依我看,按部划片,各设管事,赋权责利即可。”
荀衍轻抚案角,声音冷静:“兵匠不同工,粮械不同途。若不分职设科,纵有良策亦难推行。当立专司,各负其责,台账日录,上下可查。”
三人言语交锋,帐中气氛渐紧。
江明猛然拍案,声震梁木:“兵匠不同营,粮械不同库,政令不出二门!”
话落,全场肃然。
他起身踱步至中央,逐条下令:“设四科以治全团。兵务科统辖各营调动,由高顺兼领,凡调兵十人以上,必报批文;后勤科主管粮草器械,刘宏指派亲信协同老匠运作,每五日清点库存,公示余缺;训导科执掌纪律考核,直属主帅,凡违纪者连坐上司;谋议科统筹情报与战略,由荀衍执掌,所有密报须经此科归档。”
随即命人取来四块木牌,亲自题写科名,一一交付。
“自今日起,每科设台账三册:一存本科,一送主帅案前,一交督录吏核查。每日辰时上报前日事务,迟报者罚俸一日,漏报者停职三日。”
命令既下,众人领命退出。
次日清晨,四科初建,运转滞涩。
兵务科首日报备延误半个时辰,因一名文书不识异体字,误将“陷阵营”记作“陷井营”;后勤科账目混乱,粮仓进出记录竟差八石三斗;训导科欲惩一处私借武器案,却发现无登记底册可查;谋议科更遭尴尬——荀衍亲拟的情报分类法被老兵斥为“纸上谈兵”,拒不配合录入。
最棘手之事发生在午时。一名作战队长因填错三日连勤表被训导吏问责,当场怒掷腰刀:“我陷阵杀敌时,你在哪抄书?如今倒要拿笔杆子压我功劳?”
他说罢转身欲走。
江明闻讯赶来,拦于帐门之前。
“功不抵过,过不掩功。”他直视对方双眼,“你在北谷斩敌十七级,我记着。但这账册错漏,若放任不管,明日便有人虚报战功,后日便有冒领军粮。谁来为真流血的人说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