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接过地图,指尖顺着墨线缓缓滑过。烛火映照下,虚线勾勒的隐镇通道蜿蜒如蛇,入口位置分毫不差。他目光一凝,指腹在图上某处轻轻一压——那是新建哨卡的隐蔽转折点,连最近轮岗的守卒都未完全记清。
“此图非一日可成。”他将地图推至案心,“能画出这条道的人,要么进过营,要么……有人带路。”
帐外风声掠过旗杆,传令兵已退。片刻后帘幕掀动,荀衍步入,衣袖微扬,未及落座便见案上地图。他俯身细察,目光停在右下角一处折痕旁的细小标记:一道斜划短横,末端微翘,似笔锋顿挫时无意拖出。
“这是代郡南麓的习惯。”荀衍抬眼,“张氏旧部记里程,总在此类位置标注水源距离。此人出自雁门余脉无疑。”
江明不动声色:“张氏?那支被并州驱逐、流窜边地的残部?”
“正是。”荀衍抽出腰间情报簿,翻至一页,“三日前西谷巡逻报称,两名商队车夫拒查货箱,言辞激烈。当时未深究,只当是贪利之徒。如今看来,恐为前探。再加这两日粮道零星失货,皆发生在西北向山脊小径——正是通往代郡旧寨的捷径。”
江明缓缓起身,踱至沙盘前。指尖落下,点在幽州西侧边缘一处凹口:“他们动作很快。三千人众,若真整合了流民与溃兵,足以扰我侧翼。此刻试探我防务,下一步便是夺地立寨。”
“未必是攻。”荀衍声音沉稳,“图中虽标兵力分布,却无攻伐路线,亦未标记水源与伏击点。更关键的是——”他指向地图空白处,“若为开战准备,必绘退路与接应方位。此图只有进路,无归途。更像是……求存之图。”
江明眼神微动。
“他们在观望。”荀衍断言,“既知你有军制新规,又闻你炼出破甲利器,不敢轻动。派二人送死般闯关,实为投石问路。若你暴怒杀人,他们便知你心浮气躁,可趁乱取利;若你宽纵放行,则示弱可欺,后续步步紧逼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
江明忽而冷笑:“那就让他们看清楚,什么叫‘不可欺’,也什么叫‘不必战’。”
他转身下令:“传令下去,两名俘虏即刻释放,每人赐布帛一匹,另备干粮三日份。告知他们——”语气一顿,字字清晰,“‘吾不诛细作,但望其主知我虚实,亦知我胸怀。愿和,则遣使来谈;欲战,我亦不惧。’”
荀衍眉梢微挑,随即会意,低声补充:“再加一句:‘北岭荒谷多铁砂,向无人采。若需生计,可往开采,唯禁私铸兵器,逾界三十里者,杀无赦。’”
江明点头:“就依此言。”
使者退出不久,江明召来训导科主官,命其即刻拟文,在各屯张贴告示:“主帅有令,凡上报可疑踪迹者,记功一次;主动揭发内外勾连者,擢升一级,赏粟两石。”又令后勤科调拨五百精粮,专供西境轮防士卒加餐。
夜半,高顺亲率五百锐卒悄然进驻西境要道。营地不立高栅,不设明岗,唯每夜更换营火布局:今日三点成阵,明日四火连环,后夜竟摆出八方围势。炊烟每日多起三灶,马蹄印遍布山口,蹄铁声彻夜未歇。
同时,训导科开始在新兵中散布消息:“主帅已得奇策,不日将调天兵清剿边患。”更有老卒故作神秘:“昨夜见主帅焚符召将,空中雷鸣隐隐,似有铁甲之音。”
三日后,张氏使者抵达。
来人身披旧铠,眉目冷峻,入帐不拜,昂然直立:“我家主公闻君宽厚,特遣我前来议约。隐镇通道乃通商要道,理应共享;北岭矿区亦当分利,以示诚意。”
江明端坐主位,未动声色。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通道乃我民团命脉,岂容共享?然幽州之地,容得英雄并起。”他抬手一指沙盘,“北岭荒谷,任尔开采铁砂,唯需遵守三条:不得私炼兵器,不得逾界三十里,不得收容我逃役。”
使者冷笑:“三十里?荒谷贫瘠,何足养众?若不允共用通道,休想我族低头。”
荀衍轻摇羽扇,淡淡接话:“今冬若遇胡骑南下,两家当互遣斥候通报,共御外侮。”他目光直视对方,“你主若真为一方豪雄,当知唇亡齿寒。与其争一口闲气,不如结尺寸之盟。否则——”语气微沉,“我主帅既能放你进来,也能让你出不去。”
使者脸色骤变。
江明依旧平静:“你可以回去告诉我答案。但我提醒你——你带来的地图,我已留底。你主若再派细作潜入,下次就不会只是赐布放人了。”
使者沉默良久,终拱手:“三日内答复。”
人影远去,帐内重归寂静。
江明起身,走到沙盘前,手指缓缓划过幽州全境。他的指尖最终停在西南一角,那里尚未标注任何势力符号。
荀衍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他们会接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明声音低沉,“他们不是来谈判的,是来试探底线的。现在他们知道了——我不怕打,也不急于打。”
他拿起炭笔记载本,翻开新页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强邻环伺,不必尽除,可用而制之。”
笔尖顿住,墨迹未干。
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,一名传令兵冲入,单膝跪地:“西境急报!张氏主力已撤离代郡旧寨,正向北岭荒谷移动。另——发现我方一名巡哨失踪,最后踪迹位于边界外二十五里处。”
江明握笔的手微微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