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握笔的手微微一紧，目光未离军报。传令兵跪伏于帐中，声线紧绷：“巡哨失联已逾两个时辰，最后现身处距边界仅二十五里，周边无搏斗痕迹，马蹄印止于一道断崖。”
他将炭笔记载本轻轻合上，墨迹未干的字句被掩入暗色封皮之下。起身时披风拂过案角，长剑未曾出鞘，却已透出凛然之气。
“全营戒严。”江明声音不高，却如铁锤落砧，“西境三寨即刻闭门，斥候扩至五十里外，不得单人行动。另——调影锋两队，沿失踪路线逆向排查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甲。”
亲卫领命而出，脚步未远，帐外忽有沉稳叩击声传来。守卒低声禀报：“辕门外有一将求见，自称高顺，率部三百，携甲具全，愿投麾下。”
江明眉峰微动，未语。荀衍自侧帐步入，手中简册翻至某页，语气平直：“此人履历属实。曾为并州军司马，黄巾乱起时守东阳关七日，箭尽石绝仍不退。后因主将降敌，孤军突围，辗转流离至今。旧部传言其‘宁战死不改志，宁饿殍不受嗟来之食’。”
“无引荐，无信物？”江明问。
“无。”
“那他带兵入境，形同犯界。”
“正是。”荀衍抬眼，“但其所率三百人皆着重铠，列阵无声，进退如一。我派去查探的士卒回报，其军中炊火不乱，夜哨不怠，连马匹拴绳间距都分毫不差。此非溃兵，亦非流寇。”
江明沉默片刻，抓起腰间长剑，大步出帐。
辕门外，寒风卷尘。一队重甲士兵静立如林，铁甲覆身，矛尖朝天，无一人言语。最前方立着一名魁梧将领，面如冷铁，目视前方，见江明出帐，仅微微颔首。
江明挥手，令亲卫退至五步之外，只带二人近前。他直视对方双眼，开口道：“久闻高将军宁折不弯，今日亲至，非为避祸，当是有志共图大业。”
那人目光一震，终于正面对视：“主公若只容顺耳之言、俯首之将，我转身便走。若愿纳一介孤臣，带甲而来，不求官爵，但求一战之地，我高顺，愿以陷阵营三百性命，换天下清明一日。”
江明嘴角微扬，却不笑：“你知我正在清查内患，巡哨失踪，边境动荡。你此时带整军入境，不怕我视为敌军，下令围剿？”
“怕。”高顺直言，“但更怕天下再无一人敢持正而行。我若绕道避嫌，反倒似心虚之徒。光明而来，生死由君。”
帐前风声骤紧，江明凝视良久，忽道：“好。校场集合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全军列阵。民团新卒与老卒混编成列，目光落在那支沉默的重甲部队上，窃语渐起。
“三百人竟全是精铠？哪来的粮饷？”
“听说是陷阵营，当年在并州打穿黄巾前锋的那支……可那样的兵，怎会来投我们？”
江明立于点将台，黑纛旗在身后猎猎作响。他环视全场，声如洪钟：“今日起，高顺为我军前部总将，统辖陷阵营及西线防务！凡属西营兵马，皆听其调遣！”
台下哗然未定，荀衍steppedforward，展开一卷竹简，朗声道：“高顺，兖州人，初从军即破黄巾于东黎，斩渠帅三人；守阳关七日，城塌三丈仍不退；率残部突围百里，沿途收拢散兵四百，归建时仅余八十七人，然军制不散，号令如一！此等忠勇，古今罕有！”
江明接过话头：“我不要空名之将，只要实心干事之人。高将军若愿留，便与我同吃粗粮、同宿营帐；若觉不合，亦可转身便走，绝不强留。”
高顺上前一步，单膝触地，甲叶相撞之声清脆如钟。他双手托起一面残破军旗，旗面焦黑，边缘撕裂，中央“陷”字依稀可见。
“此旗随我三年，染过黄巾之血，也埋过兄弟之骨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传遍全场，“今日献于主帅之前，非为表功，只为明志——陷阵营不为私利而战，只为令出必行、誓死不退四个字。若主公信得过这支兵，我高顺，愿效死力，不负知遇！”
全场寂静。
片刻后，江明亲自上前，扶起高顺，取出台侧黑纛旗，亲手交予其手：“此旗为军权象征，自此之后，西营之事，你可专断。若有违令者，先斩后报！”
高顺双手接过，重重一顿，旗杆入地三寸，纹丝不动。
校场之上，陷阵营三百将士齐声怒吼，重甲顿地，声震四野。
暮色渐沉，军营灯火次第亮起。江明返回主营，案前已多一本厚册，封面无字，边角磨损，显然经年携带。
荀衍立于帐中，低声道：“他亲自送来的，说是‘陷阵营操典’，从未示人。今夜便放在你案上，未留一字，只跪拜一次。”
江明翻开首页，纸页泛黄，字迹刚劲，首行写道：“令出如山，违者同罪。五人一伍，进退一体；一人怯阵，全伍受刑；一人擅退，全队斩首。”
他指尖抚过文字，沉吟不语。
“此人治军极严，部下敬畏如神明。”荀衍道，“若全军推行此法，恐生怨怼。但若不用，又可惜了这等精兵。”
“不急。”江明合上册子，“他说过，宁战死不改志。这样的人，不会藏私，也不会强求。让他先在本部试行，待成效显现，再议推广。”
荀衍点头：“已安排训导科明日入西营，宣讲归附之义，安抚旧部情绪。另拟文告，称‘猛将归心，天助我也’，提振全军士气。”
江明提笔，在军报空白处写下几字：“强援既至，不必急于出剑。先固其心，再用其锋。”
笔尖顿住，忽听帐外传来整齐踏步声。透过帘缝望去，西营方向灯火通明，三百陷阵营士兵正在列队操演，步伐如一，甲胄铿锵，仿佛大地都在震动。
他放下笔，起身走到沙盘前。手指缓缓移向西侧，取过一面红色小旗，郑重插下。
旗未落稳，帐外再度传来急报声。
“西境快骑回报！发现失踪巡哨遗甲，位于断崖下方二十丈处，甲上有齿痕，非刀兵所致，似为猛兽撕咬！且——崖壁留有爪印，深达半寸，方向朝北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