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骑翻身落地,甲叶未稳,声音已撞入帐中:“报——”
江明抬手,止住后续。
他未动,只将目光从沙盘南寨位置缓缓移开。那一面压在原位的黑旗尚未取下,红痕圈定的歼敌范围仍显刺目。战事已毕,硝烟未散,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浮现。
四千余敌军覆灭,一千六百降卒编入屯田营,防线看似稳固,可谁来统筹军政?民团初立,制度草创,工造、军纪、粮赋、宣教四科虽设,却无一人能统揽全局。刘宏送来补给,是情谊,也是试探;高顺率部投诚,是助力,却非谋主。江明站在沙盘前,指尖轻敲案沿,节奏如鼓,却是无声。
下一步往哪里?
不是地理上的进军路线,而是霸业根基如何立起。
亲卫低声通报:“帐外有一儒士求见,自称姓荀,名衍,有要策献上。”
江明眉峰微动,未应。
片刻,帘幕掀开。
来人三十许岁,布衣素袍,腰束革带,步履沉稳。面容清瘦,眼神深邃,不疾不徐行至案前,拱手一礼,不卑不亢。
“闻将军以三千弱旅,破敌近五万,设虚营、控雷弩、断归路,三策环扣,滴水不漏。”他开口,声如磐石,“尤以‘火油未燃先射’为奇,非深谙敌心者不能为。此战非胜于力,而胜于算。”
江明静坐,未置可否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他问。
“市井传言,斥候口述,亦有俘虏供词佐证。”荀衍直视其目,“我本避乱南迁,并州失守,家门尽毁,一路所见皆是残城断壁。然独幽州北境,竟能以新募之民,抗悍敌而不溃,反设伏全歼,实乃乱世孤光。”
江明终于抬眼。
“孤光易灭。”他说,“守得住一时,未必守得住十年。你既知我用兵,可知我缺什么?”
荀衍不答反问:“将军欲守一隅,还是图天下?”
帐内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若只为割据,大可收降卒为私兵,夺敌资以自肥,结豪强以为援。然将军却立四科、明法度、赦胁从、授田契——此非草莽所为,乃立国之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沉:“守土易,立基难。今日胜敌,明日必有更强者来犯。无良谋以筹长远,无纲纪以固根本,纵有百万雄兵,终将溃于内乱。”
江明缓缓起身。
“你说我欲立国?”他盯着对方,“若我不过是一介草莽,借势而起,今日得利便今日享乐,你又当如何?”
荀衍神色不动。
“天下纷乱,英雄不论出处。项羽起于楚野,刘邦出于泗上,皆非世家。然一人暴虐,一人宽仁,民心向背,自有分晓。”他朗声道,“但行正道,广纳贤才,安民立制,便是真主。将军若仅为私欲,则我不该来;若志在拨乱反正,则我不该迟。”
江明凝视良久。
帐外,校场方向传来整齐踏步声。新卒操练未停,口号如潮,一波接一波涌来。陷阵营老兵仍在督训,动作严苛,队列不乱。那声音穿透布帐,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证。
江明终于开口:“你为何而来?”
“为时局,也为自身。”荀衍坦然,“并州已陷,中原混战,曹操挟兖豫之势,袁绍据河北之富,孙坚蓄江东之力。群雄逐鹿,百姓倒悬。我读圣贤书,非为清谈,而为济世。今见将军治军有法,用兵有略,且心存秩序之念,故不远千里而来。”
他取出一卷竹简,置于案上:“这是我沿途所记幽州地形、民情、粮产、关隘之总览。若将军信我,愿以此身效命,共谋根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