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未急取简。
“你可知我麾下尚无谋主之位?”他说,“无府署,无仪仗,无俸禄。你来,便是与匠人同食,与士卒同寝,日夜操劳,未必有名。”
“乱世之中,名最虚妄。”荀衍道,“能成事者,不在冠冕堂皇,而在实干笃行。我所求者,非高位厚禄,而是——一策可用,一令可施,一志可竟。”
江明终于伸手,拿起那卷竹简。
简身干燥,字迹工整,边角略有磨损,显是亲手誊抄多遍。翻开第一页,便是幽州七县人口流徙表,次页为各屯田点水源分布,再后为周边小族态度研判……条理分明,层层递进。
他放下简,看向对方。
“你可曾听过高顺?”他问。
荀衍点头:“旧识。此人治军极严,陷阵营百战不溃,非唯勇猛,更在令行禁止。我途经常山时,曾与其夜谈半宿,深知其重军纪、敬强者。”
“他若知我收留你,会作何想?”
“他会来。”荀衍语气笃定,“高顺不慕虚名,不附权贵,只服真正能成大事之人。他早已关注将军战绩,尤其南寨之战,以少胜多,布局深远,正合其‘兵贵精而不贵多’之念。”
他稍顿,补充道:“我离并州前,曾修书一封予他,言及将军治军之严、用人之明。若他决意来投,不出十日,必至营门。”
江明目光微闪。
校场之声依旧,隐隐夹杂着老兵喝令:“矛尖平推!三寸不差!”
他望向帐外,未言。
荀衍察其色,又道:“将军已有锐兵,已有民心,已有制度雏形。如今所缺者,非地,非粮,非甲兵,而是一人——能统摄全局,运筹帷幄,使四科协力,使政令如一者。”
“你愿做此人?”
“愿。”
江明终于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将竹简推回案心,“今夜你暂居客舍。明日卯时,入帐议事。我要听你对幽州三年之内的全盘规划——兵怎么练,地怎么管,人怎么用,敌怎么防。”
荀衍拱手:“遵令。”
转身欲退。
“等等。”江明忽然道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镇纸,通体青灰,雕纹古朴,正是此前在遗迹石室所得之物。他放在沙盘一侧,正对着那面黑旗。
“这东西,原是无用。”他说,“但今日起,它压在这里,代表谋略之位。”
荀衍驻足,回首。
烛光映照下,玉简边缘泛出淡淡光泽,像一道裂开的天机。
江明的手按在沙盘边缘,指节有力。
“你带来的不只是竹简。”他说,“是第一个真正懂我要走多远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