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未至,军帐已开。
江明立于沙盘前,手中朱笔轻点幽州北部七县地界,目光如刃。昨夜那枚玉简镇纸仍压在沙盘一角,青灰纹路映着晨光,不再只是象征——今日起,谋略须落地生根。
帘幕掀动,荀衍入内,布衣未改,却已自带风雷之势。他拱手不语,只将一卷新绘地图置于案上。江明点头,未言开场,直入主题:“现有营地不过屯兵之所,若要立国,必有根基之地。你以‘可耕、可守、可通’三则择址,可有定论?”
荀衍展开地图,指尖划过涞水南岸一处:“此地北扼飞狐道,控幽并往来之咽喉;南接平原沃野,百里无阻,宜垦不宜争;东倚太行余脉,天然屏障;西连旧渠网络,虽年久失修,然脉络尚存。”他顿了顿,“更紧要者,百姓流散未久,田地荒而未垦,官吏空缺,无人把持。此时重建,正可破旧立新,不受豪族掣肘。”
江明俯身细察,眉峰渐展。良久,一掌拍案:“此地便为我基业起点!”
他抬眼盯住荀衍:“选址之事,由你全权主持。即日启程勘察,三日内报我《建城八策》。”
荀衍抱拳领命,转身欲出。
“且慢。”江明唤住他,“刘宏昨日遣人传话,欲引我入驻其家族旧城,说可借其仓储、民力,速成规模。你如何看?”
“依附他人之城,纵得便利,亦受制于人。”荀衍回身,语气沉稳,“今日借粮,明日索权;今日用民,后日分利。豪强所求者非共治天下,而是扩其私势。将军若允,不过换一主而已。”
江明冷笑:“他倒说得慷慨,实则想借我兵势护其家业罢了。”
“然刘宏毕竟助我良多。”荀衍补充,“不可拒之太甚。不如许其参与共建,令其部属负责粮道押运、器械转运,既用其力,又限其权。”
江明颔首:“便依此策。你去准备,我随后亲往。”
半个时辰后,马蹄踏尘,江明率亲卫疾驰涞水南岸。沿途所见,尽是残垣断壁,田亩龟裂,唯有几处低矮茅屋聚于坡下,炊烟寥寥。
尚未近村,喧哗声已起。
两队村民对峙河畔,手持锄镐,怒目相向。上游寨中汉子堵住沟口,下游老农跪地哀求,言其田地三日未得滴水,禾苗尽枯。一方称祖辈引水先占,一方骂今岁旱情更重,岂能独享。眼看械斗将起,人群躁动。
江明勒马不动,只向身旁亲卫使了个眼色。
片刻,荀衍策马而出,未带兵刃,只携竹册与炭笔。他下马步行,直入两村之间,高声道:“诸位且听一言——水非一家之物,乃天地所赐。今若互夺互毁,不过同归于尽。若肯共治,则可双利。”
众人怔住。
荀衍当即蹲身绘图,以炭笔勾出河道分流之法:“每日辰时至午时,水归上游;未时至酉时,开闸引向下流。设轮值簿册,两村各派一人登记用水量,互为监督。待官府兴修陂塘,蓄水调流,届时四季皆有灌溉之便。”
他又指着远处洼地:“此处可掘蓄水池,雨季储水,旱时放流。所需劳力,由官府按工计粮。”
人群骚动渐息。
江明这才策马上前,朗声道:“凡参与共建者,三年免赋;提供劳力者,当场发粮。”亲卫随即打开粮车,将米粮分发至众民手中。
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叩首:“将军若真能修渠安民,老朽愿率子孙日夜服役!”
江明下马扶起:“今日一渠之水,明日便是万顷良田。尔等不是为我而劳,是为自家子孙开活路。”
百姓齐声应诺,涕泪交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