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薄雾,界桩已立,铁锤落下时溅起的木屑尚未落定。民夫列队于河滩,正待号令开掘渠基。江明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那片即将翻新的荒原,眉宇间蓄着未散的豪情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稳健而急促。
荀衍快步而来,袍角沾尘,脸上却带笑意:“将军所盼之人,已有消息——高顺已启程,不日可至。”
江明猛然转身,眼中精光迸射:“当真?”
“斥候昨夜回报,高顺率部离并州境,取道太行陉南下,沿途未作停留。”荀衍语气笃定,“依其行程,七日内必抵涞水。”
江明仰头深吸一口气,胸中块垒似被一剑劈开。他曾在沙盘前推演百遍,若得陷阵营为臂助,幽并之间再无险阻。此刻喜讯骤至,如烈火添薪,几乎要将连日筹谋的沉郁烧尽。
“陷阵营名将终将归我!”他低喝一声,掌心重重拍在身旁木桩上,震得新钉的界旗猎猎作响。
话音未落,马蹄声疾。
一名斥候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发紧:“下游三村昨夜皆传将军乃黄巾残部,有老者言亲眼见背嵬军旗上有赤符印记,与当年贼军同源!今晨已有数十人退役,粮车前亦有人聚议观望,不肯领粮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
江明眉头锁死,目光如刀刮过斥候脸庞:“何人所传?可有凭证?”
“暂无确证,只闻言语自东岭张家庄始,一夜蔓延三里八村。”
荀衍冷笑出声:“好一手借刀杀人。黄巾之乱虽平,余毒尚在人心。一句‘贼军’,足可毁千日之信。”
江明未语,转身走向营帐。皮靴踏地,步步沉重。
帐内灯烛未熄,沙盘上新划的城基轮廓清晰可见。他站在案前,手指缓缓抚过“涞南”二字,仿佛能触到那些刚刚燃起的希望。可如今,这希望却被一道无形之网罩住,网眼细密,名为谣言。
“能搅动乡里口舌者,非豪族莫属。”荀衍随入,语速沉稳,“刘宏虽助我良多,然其家族久控幽州赋税兵役,如今我另立新城,绕开旧制,又拒其插手粮道转运,权柄受损,怨隙已生。”
江明冷声道:“他若不满,大可直言争利,何必用此下作手段?”
“明争易防,暗算难察。”荀衍摇头,“豪族治乡,靠的是名望与宗法。将军以新政聚民,废私仓、立公廪,百姓直接受惠于你,不再仰其鼻息。他们失的不是财,是势。势去则根摇,岂能坐视?”
“还有谁?”江明问。
“李、王、赵三姓亦不可轻忽。”荀衍提笔在竹简上勾画,“李氏掌北谷巡丁,王氏控市集税吏,赵氏联姻郡守。近日我推行劳绩换粮,废除徭役摊派,皆触其利。他们不敢举兵相抗,便以污名乱我民心,欲使百姓自疑,工程自溃。”
江明沉默良久,忽然一笑:“他们倒是看得明白——知我不惧刀兵,却怕众叛亲离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荀衍点头,“将军若失民心,则新政无根,高顺即便到来,亦无用武之地。”
帐外风起,吹动帘幕,送来远处民夫低语声。那声音不再齐整,夹杂着迟疑与议论。
江明踱步至案边,抓起令箭,却又缓缓放下。
“传令各屯长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却如铁铸,“暂停迎接高顺事宜。所有亲卫改换便服,混入民工之中,凡有聚众议论者,记其言辞,不得擅抓,更不准动刑。”
“诺。”亲卫领命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