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辰时，河滩空地已立起一方粗木高台。台面未加雕饰，四角以石块压定，一面玄底银纹军旗斜插其后，在风中绷得笔直。百姓自四野聚来，或站或蹲，衣襟沾尘，目光游移。有人抱臂冷观，有人低声私语，更有退工者远远驻足，不敢近前。
江明登台，不披战袍，仅着素甲，腰间长剑未出鞘。他立于台心，声不高亢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知你们心中有疑。有人说我是黄巾余孽，说背嵬军旗上有赤符印记，与贼同源。今日我不辩出身，只问一事——若我真是贼党，可曾劫一村、烧一屋、夺一粮？”
台下寂静片刻，一人高喊：“那夜你率兵入张家庄，可是真的？”
“是真的。”江明坦然应道，“因探报称该庄藏匿流寇，我亲往查证。开门者皆老弱妇孺，无一人持械。我下令搜户两遍，未见兵器，反在仓底发现官仓失粮三百石。此粮已被转卖，买主正是李氏巡丁队副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文书随即上前，展开竹简宣读：幽州守将印信为凭，三月前江明率背嵬军夜袭黄巾残部据点，斩首十七级，救回被掳百姓四十三人，其中二十九人具名画押作证；另附郡府公文，载明其部缴获伪令一枚，上书“天公将军张燕部属”，现封存于州库。
荀衍缓步登台，手中握一卷帛图。“诸位所传‘赤符’，据言出自张家庄老者之口。”他展开图卷，“此乃背嵬军旗制式，玄底银纹，取‘破暗立明’之意。黄巾军旗则通体染赤，符箓以朱砂绘就，多书咒语如‘苍天已死’之类。二者形制、用色、纹路无一相同。”
他又指向台侧竖起的两幅布旗：“此为摹本，一为背嵬军旗，一为黄巾旧帜。若有识字者，可上前辨认。”
数名识字农夫犹豫上前，细看良久，摇头退下。
荀衍再道：“其三，所谓目击‘赤符’者，唯张家庄王某一人。其子乃李氏巡丁亲信，本月初获免赋役三月，由巡队长亲批。巧乎？”
台下有人冷笑：“你也可能是编的。”
荀衍不怒，只问：“那你可愿听一人说话？”
话音落处，一名农妇抱着幼子挤至台前，衣衫褴褛，脸上犹带泪痕。她扑跪于地，声音嘶哑：“半月前，流寇闯我村子，杀我夫君，抢走口粮种子。我抱着孩子躲进山洞，三天没吃一口饭。是江将军带兵杀进来，赶走了贼人，还给了我们一家半袋粟米、两把菜种。我儿子如今能走路了，全靠那几口粮吊着命！”
她仰头环视四周：“你们说他是贼？那谁才是好人？那些抢我们粮食的人吗？那些看着我们饿死都不管的人吗？”
无人回应。
又有一青年走出人群，拱手道：“我是王家屯渠工，前日因听信谣言，怕惹祸上身，便辞了工。昨夜我娘病倒，无钱抓药，是公廪发了半斗米、三十文钱应急。他们说江将军要夺我们田地，可我家田还是我家的，粮还是自家种的，只是现在有了水渠，荒地也能浇灌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：“我今天回来，不是为了那一斗粮，是为了说一句——我错了！我不该不信救过我们的人！”
台下渐渐响起低语，有人点头，有人抹眼。
江明抬手止住喧哗，声音沉稳：“今日到场之人，不论曾信与否，皆可领粮一斗，服役优先录用。我不罚退工者，也不逼人表态。我要你们自己看、自己想、自己选。”
他走下高台，亲自接过文书递来的名册，开始唱名发放。
百姓陆续上前，领取粮袋。起初迟疑，而后渐趋有序。退工者中有十余人主动归队，站回原位，默默拿起工具。
荀衍立于台侧，低声禀报：“张家庄王某今晨被其邻举报，称其收了李家五石谷才编出‘赤符’之说。另有三人曾在酒肆密议，言语涉及煽动罢工、阻断粮道，已被便服亲卫记下姓名。”
江明点头，未作回应。
他走到第一根立柱旁，从工匠手中接过一把铁锹，翻起脚下泥土。土色灰褐，夹杂碎石，尚未开掘，但已有沟槽初现轮廓。
远处山岭边缘，几名黑衣人隐于林间，正欲撤离。其中一人回首望了一眼河滩方向，袖中滑落半片帛书，一角墨迹未干，写着“暂缓强攻，改断粮道”。
江明忽而抬头，目光如电射向那片林地。
林间人影一顿，迅速隐入树后。
他收回视线，将铁锹深深插入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