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锹插入泥土的声响未歇，江明已立于沟槽之中。晨光初照，他解去披风，将外袍甩给亲兵，卷起袖口露出手臂筋络。镐头砸向岩层，火星迸溅，碎石飞散。昨日尚有退工者徘徊观望，此刻见他衣不解带、亲自破岩，人群中一阵骚动。
一名老农拄着木棍走近，盯着那柄深陷土中的铁锹看了半晌，忽然转身对身后儿孙道：“拿工具来！这人不骗我们。”
话音未落，已有十余名曾退出的渠工默默拾起锄头，踏入沟槽。他们不再言语，只低头掘土，动作生涩却用力极沉。荀衍立于高处，手中简册摊开，按户登记工段。每丈完工，便由专人丈量记功，凭条可换粟米一斗、盐半斤。文书来回奔走，朱笔勾画，公信如铁。
进度仍缓。岩层坚硬，百姓所用皆为木柄短镐，掘进一日不过三尺。日过中天，烈日灼背，汗水沿额角滑下，滴入眼中刺痛难忍。江明以袖抹汗，环视四周，忽闻马蹄声自北而至。
烟尘滚滚，一队人马疾驰而来。为首者身披重甲，面容冷峻，正是高顺。他勒马于工地边缘，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赤膊劳作的百姓，眉头微皱。副将低语：“将军，我等千里来投，未曾安营，反要执锹挖土？”
高顺未答，翻身下马，大步走向江明。
“主公。”他抱拳行礼，语气恭敬却不掩疑惑，“末将率陷阵营百人前来报到。然此地无敌无战，将士披甲执锐，岂可行役夫之事？”
江明放下镐头，取过水囊灌了一口，递给他：“你可知昨夜有多少人重新归队？”
高顺一怔。
“四十七人。”江明道，“他们曾因谣言离去，今日却自愿回来挖土。为何？因为他们看见我在这里。你也该明白——今日之渠，胜于十万雄兵。”
他指向远处尚未贯通的山脚断崖：“那边三丈岩壁挡水，上游河水白白流走。若凿通，五十亩旱田可得灌溉；若不通，明年春荒，百姓必散。你告诉我，冲锋陷阵重要，还是让百姓有饭吃重要？”
高顺沉默片刻，抬头望向那一片龟裂焦黄的土地，又看向那些衣衫褴褛却奋力挥镐的身影。他缓缓摘下头盔，放在地上。
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招手，厉声下令：“陷阵营听令！卸甲！持镐！列队入槽！轮班作业，昼夜不停！”
百名士兵齐声应诺，动作迅捷如军令出鞘。他们脱去铠甲，仅着短褐，排成两列进入工地。一人执镐破岩，一人运石出沟，节奏分明，秩序井然。原本杂乱无章的工地顿时焕然一新。
荀衍快步上前，取出一张粗绘图纸：“主公，依地形测算，若在岩壁中部开凿导流孔，再辅以‘火焚水激’之法，五日内可破。”
“那就烧。”
当夜，柴堆垒于岩面，烈火熊熊燃起。火焰舔舐岩石近两个时辰，整片岩壁被烤得通红发亮。至子时，江明一声令下，数十桶冷水泼上炽热石面。“噼啪”之声大作，岩石表层崩裂炸开，碎屑四溅。
陷阵营趁势而上，轮番猛击残余坚石。镐影翻飞，号子震天。百姓亦自发加入，挑土抬石，往来不绝。第三日，岩隙已深达丈余；第五日清晨，最后一块巨石轰然坠落，清冽河水顺着新开缺口奔涌而出，沿着主渠向前流淌。
水流所经之处，干涸的沟壑迅速湿润，龟裂的泥土开始吸水膨胀。数十名村民早已守候在下游田埂，眼睁睁看着清水漫过自家荒地。一名老农跪倒在地，双手掬起一捧泥水，颤声道：“活了……地活了……”
孩童奔跑呼喊，妇人端来炊饼与粗茶送至工地。有人敲响铜盆，有人吹起骨笛，欢呼声在河谷间回荡。一名青年扛着铁锹走到江明面前，单膝跪地：“将军，我愿终身修渠护水，永不离工！”
江明扶他起身，未多言，只拍了拍肩。
黄昏降临，主渠全线贯通。水流平稳注入支渠网络，覆盖范围已达三村十一屯。荀衍执笔记录灌溉面积，口中默算：“今岁可增产粟麦三百石，足供两千人越冬。”
江明立于渠口，凝视水流方向。水面映出他满脸尘灰与眼角细纹，但他目光清明，毫无倦意。他吩咐亲兵取来草席铺于堤岸，准备夜宿监工。明日须分岔支渠，引水入西坡高地，工程未停，他亦不归。
高顺率十名士兵沿新渠巡逻，检查堤岸稳固。一名士卒发现某处土质松软，立即上报。高顺下令加固，并派两人值守整夜。
荀衍合上图册，低声禀报：“已有七村联名请愿，愿将次年赋税折半预缴，换取继续修渠资格。”
江明点头，望着远处仍在忙碌的人群。灯火点点，镐声不息。这片土地正从怀疑走向信任，从荒芜走向生机。
他站起身，接过亲兵递来的铁锹，走向下一截待掘之地。
水流汩汩前行，没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