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，渠水已开始缓缓流动。江明站在田埂上，脚边是昨夜刚从库房调出的铁犁与双齿耙。泥土湿润，却仍板结如石，几处荒地裂口深可见底。他弯腰抓起一把土，指缝间沙粒簌簌落下。
“这地，三年不耕了。”身旁老农低声说。
江明不答，只将铁犁插入土中，肩背发力，铧刃破开硬壳，翻起一道深沟。身后士兵迅速跟进，用双齿耙疏松土层。百姓围在远处观望，有人摇头：“犁得太深，费力不讨好。”
江明直起身，抹去额前尘土：“深耕一寸，抗旱三分。墒情保住，秋收才有指望。”他指向新开的主渠，“水来了，若种不下粮，岂非辜负？”
话音落，他再度俯身拉犁。绳索勒进肩头，脚步沉稳向前。一圈下来，衣襟尽湿，手掌磨出红痕。围观者渐近，一名青年默默接过另一头犁绳，跟着迈步。接着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。不到半个时辰，十余犋犁同时翻土，铁器入地之声此起彼伏。
荀衍立于高台，手中令旗挥动。一队民夫推着木车而来，车上堆满粟种与稻秧。另有匠人抬出新制曲辕犁、连枷、水车部件，按册登记后分发至户。每领一物，皆有凭条为证，不得多取。
“耐旱麦种种三亩，早熟稻秧补两垄。”荀衍朗声宣令，“耕作教习所即日开课，老农十人、士卒二十，轮班授技。播种间距六寸，行距八寸，违者不予记功。”
高顺率陷阵营士兵穿梭其间，或扛犁送种，或协助组装农具。一名妇人因无力拉动犁具，正蹲在一旁发愁。高顺上前，一声不吭卸下自己肩上的麻袋，接过了犁索。那妇人怔住，随即含泪跟上。
三日后，田畴初整，绿意微萌。清晨雾气未散，数名锦袍男子已候在官署门外，自称乡里共举之绅，求见江明议事。
堂上，一人拱手道：“主公兴水利、劝农桑，实乃万民之福。然耕垦浩大，粮种器械耗费甚巨。我等愿出资助耕，所需牛力、仓储亦可由族中调度。待秋收后，按成参股，共担盈亏。”
另一人接口：“且粮仓须专人统管，否则账目混乱，恐生弊端。我族三代执掌乡赋，经验老到，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江明端坐不动，指尖轻叩案角。良久，忽冷笑一声：“尔等昨日还在散播‘官种陈腐’之言，今日便来谈‘共担盈亏’？未曾掘一寸土，流一滴汗，倒想坐享其成？”
他猛然站起，声震屋梁：“我之所兴农桑，为养民也，非为养蠹！种子农具，皆由官府直发至户；收成登记造册，免税三年；所有物资，严禁私相授受。尔等若敢插手一分，便是与全境百姓为敌。”
堂内死寂。诸绅面色铁青，欲辩无言，只得拱手退下。
次日，流言再起。市井传言四起：“官府发的麦种泡过盐水，不出苗”“耕牛要被征走充军，留不得”“新开的田要加税五倍”。部分农户迟疑不前，已有两家退回凭条，拒领稻秧。
江明闻报，不动声色。当日下午，高顺亲率百名士兵押送十辆大车驶入集市。车上皆是新磨面粉，雪白细腻。当场架锅烧水，蒸炊面饼。热气腾腾之际，邀请百名农户品尝。
“此乃昨日所收新麦磨粉，诸位亲口验之。”高顺立于车前，声音洪亮。
百姓尝后纷纷称奇：“香韧劲道，远胜往年陈粮！”
与此同时，荀衍在城南设榜公示：粮种来源自幽州旧仓精选，经三道筛检；耕牛总数一百二十七头，全部编号入册，每日饲草用量、活动轨迹均有记录；凡举报私藏官牛、倒卖种子者，赏粟五石。
傍晚时分，流言自行消散。两名曾退还凭条的农户主动返回，请求补发稻秧。
深夜，官署灯火未熄。江明伏案审阅各县呈报的开垦图册。荀衍立侧旁，轻声道：“十七村上报新增耕地三千六百亩，牛力调配已完成八成。”
江明点头，忽停笔于西线两村数据之上。眉心微锁。
“阳坡村报垦八十亩，阴涧屯报七十亩。”他低语，“两地地形相近，水源同等，为何相差如此之巨？上游三里皆为荒原，怎会仅开这点？”
荀衍凑近细看，亦觉异常：“或许是丈量有误。”
“误？”江明提笔批注，“同一测量队，同日勘定，误差不过五分。此处少报近半，岂止是误。”他顿了顿，朱笔重重圈下两村之名，“查田隐者，必究。”
窗外春风拂过，田野深处仍有灯火点点。那是百姓趁着月色抢整田垄，铁器撞击声隐隐传来。
江明推开窗，望着远处晃动的人影，忽然问道：“若有人借新政之机，暗吞公田，该当如何处置？”
荀衍尚未回答。
江明已将批文掷入竹筐，转身取过一卷未拆封的地契副本，冷冷道：“先换丈量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