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将地契副本重重拍在案上,朱笔尚未收起,烛火被夜风一晃,映得他眉宇间杀气凛然。亲卫刚领命去换丈量官,辕门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,一声闷响,战马前蹄跪地,斥候从马上滚落,头盔破裂,左臂血染重甲。
“报——乌桓骑兵三日前突袭西线,阳坡村、阴涧屯焚毁,粮仓尽劫!百姓逃亡百里,户籍册……仅抢回半卷!”斥候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块焦黑皮甲残片与半册烧得蜷曲的名册。
江明目光一凝,指尖抚过残册边角,上面“阳坡李氏”四字尚可辨认,正是昨日拒其参股的乡绅之一。他猛地抬头:“几村受害?兵力几何?”
“两村遭屠,死伤不详。敌骑约三百,皆轻装快马,自北谷隘口西侧荒道切入,避开关防哨塔,行迹诡秘。”
帐内灯火噼啪一响。江明霍然起身,大步走向沙盘。荀衍闻讯而至,披衣未整,却已执笔在手。高顺紧随其后,铁甲铿锵,面沉如铁。
“北谷西侧?”荀衍俯身细看地形,手指划过沙盘边缘一条干涸河床,“此地无路,唯猎户踏出小径,若非本地人引路,外族岂能通行?”
高顺猛然拍案:“必是那几家豪族!前日被主公断了财路,今日便勾结胡虏报复!此等卖国之徒,当诛九族!”
江明未语,目光扫过沙盘上两处被红笔圈定的村落,又落回手中残册。阳坡村少报垦田近半,阴涧屯亦然,而这两地恰好位于荒道沿线,位置隐蔽,极易藏匿物资。他缓缓闭眼,再睁时寒光迸射:“不是报复,是借刀杀人。他们早知我查田隐案,故意引乌桓来劫,既毁证据,又乱民心,更可借胡人之手逼我退让。”
荀衍点头:“主公所见极是。此非寻常劫掠,而是精心策划的内外夹击。若我军贸然出兵清剿,边境空虚,其余世家或趁机作乱;若不出兵,民心溃散,农政尽废。”
高顺握拳:“那就先斩内鬼!末将率陷阵营连夜包围阳坡李氏、阴涧王氏,掘地三尺,搜出通敌凭证,当场问斩!”
“不可。”江明抬手制止,“此时清算,必致其余豪族惊惧抱团,甚至引更多外敌入寇。眼下之计,先以外患压内忧,以战立威,再徐图清算。”
他转身指向沙盘:“乌桓此次行动精准,说明有内应提供情报与路径。但他们劫的是粮,不是人,也不是军械——说明目标不在扩土,而在破坏我农政根基。这背后,不止两家乡绅,恐有更大势力牵连。”
荀衍迅速铺开一卷绢图:“据旧档记载,乌桓近年受鲜卑挤压,部众南迁,常以小股骑兵扰边劫粮。但以往多走东线平道,从未深入西谷。此次改道,必有人指引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三日前夜,北岭矿工曾报地下震动,末将原以为是矿脉塌陷,如今思之,或为大军潜行所致。”
江明眼神一厉:“你是说,敌军可能早已潜伏境内?”
“未必大军,但斥候或向导必已入境多日。否则无法避开我巡哨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烛火摇曳,映着沙盘上蜿蜒的河道与山脊。
高顺忽然单膝跪地,铠甲撞地之声震人心魄:“主公!末将请命出征!陷阵营可三日疾行五百里,背嵬军精锐善野战突击,只需五百骑为先锋,三百陷阵为后应,必可截其归路,夺回所劫粮草,斩敌首级以安民心!”
江明低头看他,良久未扶。高顺不动,肩甲微颤,却仍挺直如松。
“你可知此战凶险?”江明终于开口,“敌骑快,地形熟,又有内应通风报信。你若追击过深,恐入埋伏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需速战速决!”高顺抬头,目光如炬,“若任其逍遥,百姓将信‘官府护不得民’,新政必崩!末将愿以陷阵营为利刃,刺穿其胆!首战务求全歼,震慑四方!”
江明缓缓伸手,搭上高顺肩甲,用力一按,将其扶起:“我信你。但此战不为杀敌,而在立势。你要的不是一场胜仗,而是一场无可争议的碾压。”
他转身取令箭一支,交于高顺:“调陷阵营三百,背嵬军五百,即刻集结。粮草辎重由荀衍统筹,三日内备齐。另,从工坊调二十具改良短弩,配破甲箭镞,随军同行。”
荀衍拱手:“已命匠营彻查弩机安全规程,每具皆经三重检验,绝不会再现炸膛之患。”
江明点头,又道:“传令各屯:即日起,夜巡加倍,村寨联防,遇警即鸣锣举火。所有新垦农田周边设瞭望台,派驻弓手十人,持雷弩待命。”
高顺抱拳:“末将领命!明日辰时前,必呈作战方略于主公案前。”
“去吧。”江明坐回主位,摊开边境布防图,朱笔悬于北谷隘口之上,迟迟未落。
荀衍退下起草后勤文书,脚步匆匆。高顺转身大步出帐,铁靴踏地之声渐远。帐内只剩江明一人,烛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头。
他再次翻开那半册烧焦的户籍,指尖停在“李氏”二字上。忽然,他抽出一柄短匕,挑开册页夹层——一片极薄的油纸滑出,上书几个细小墨字:“谷西三里,石门洞,存粮八百石。”
江明瞳孔骤缩。
他缓缓将油纸凑近烛火。火苗舔舐纸角,墨字在热力中微微扭曲,竟显出另一行隐文——“乌桓使至,初五夜会。”
他猛地吹灭火烛。
黑暗中,唯有沙盘上那条干涸河床泛着微弱陶光,像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。
江明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