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指尖捏着那片油纸，火光熄灭后帐内陷入漆黑，唯有沙盘上陶土山川泛着微弱反光。他未动，呼吸沉稳如铁砧压锤，片刻后抬手掀开帐帘，寒风卷雪扑入，火盆火星四溅。
“传高顺、荀衍，即刻来见。”
话音未落，脚步已至。高顺披甲而入，铁靴踏地声如擂鼓，手中紧握一卷行军图；荀衍随后跟进，衣袍微湿，显是冒雨而来。二人立定，目光皆落在江明手中那片薄如蝉翼的纸上。
江明将油纸平铺于案，以匕首尖挑出隐文：“谷西三里，石门洞，存粮八百石。乌桓使至，初五夜会。”他抬眼，“今已初三，距其会合不足两日。此非劫掠，乃通敌接应之据点。”
荀衍俯身细看，眉头微蹙：“若乌桓真以此为中转，必有小股驻守，主力则藏于境外待机。一旦我军扑空，反遭其袭扰后路。”
高顺冷笑一声：“那就先断其根。背嵬军可佯攻北谷隘口，逼其回防；陷阵营从荒道潜行，直取石门洞，夺粮焚仓，斩杀接头之人。等他们闻讯折返，已无立足之地！”
江明点头：“正合我意。但荒道崎岖，骑兵难行，你如何保证速度？”
“猎户陈七曾随我巡边三年，熟知每处断崖暗径。”高顺展开行军图，指节重重点在干涸河床西侧，“此路看似不通，实有兽踪可循。我率三百陷阵，轻装疾进，一夜可达。只要不惊动哨探，必能突袭得手。”
江明凝视沙盘良久，终于提笔在石门洞位置画下一圈红痕：“准你所请。背嵬军五百骑由张辽统领，辰时出发，做出强攻关隘之势，但不得真正交战。你部午时启程，走荒道迂回，务求隐蔽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高顺抱拳，转身欲出。
“等等。”江明沉声道，“此战不止为夺粮，更为立信。百姓看的是结果——谁敢犯我田土，寸草不留；谁敢勾结外虏，株连无赦。你要让石门洞的火，烧到每一个心怀异志之人眼里。”
高顺回头，眼中寒光一闪：“主公放心，那一夜，必血染洞口。”
江明挥袖：“去吧，天亮前拟好行军序列与联络信号，呈我过目。”
帐内重归寂静。荀衍未走，低头研墨，笔锋轻顿：“粮草方面，已有六百石入库，尚缺二百。因连日阴雨，东线粮车滞于泥道，最快明日午时方能抵达。”
“不能等。”江明起身，“调五百民夫，沿主道铺设木板，另派十名快马沿途催促。凡今日运抵者，记功一级，赏粟两石。”
荀衍颔首：“兵器方面，匠营昨夜赶制破甲箭镞三千支，配发短弩两千具，均已检验完毕。另有三百副轻甲修补如新，今晨已入库。”
“很好。”江明踱步至墙边兵器架，抽出一柄短弩，扳动机括，咔哒一声清响。“这弩虽小，却能穿三层皮甲。告诉工匠，此战之后，凡参与制造者，皆入军籍，授田半顷。”
荀衍执笔记录，忽又道：“还有一事——陷阵营新卒中有十余人未曾经历实战，恐临阵慌乱。”
江明收弩入匣：“明日校场，我要亲自操练。”
翌日寅时末，天光未明，校场已列阵森严。背嵬军百骑成行，马蹄裹布，静立如林；陷阵营三百精兵持盾负弩，铠甲齐整，鸦雀无声。
江明一身黑甲，外披灰风氅，大步登台。他抬手一挥，号角长鸣。
“停演日常操典，改行实战对抗！”
令下，背嵬军骤然发动，骑兵分两翼包抄，弓弦连响，箭雨掠空而过。陷阵营立即变阵，前排钩镰枪斜插地面，后排短弩上膛，第三排刀斧手蓄势待发。
高顺亲自带队冲锋，吼声震天：“第一排绊马！第二排齐射！第三排斩杀！三段击——起！”
刹那间，枪阵如林，弩箭破空，刀光闪动。模拟敌骑尚未近身，已被层层绞杀。江明立于高台，冷眼审视每一环节，直至一轮演练结束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你们不是在演戏。西线两村被焚，百姓流离，粮册烧毁。是谁干的？乌桓骑兵！但谁给他们带的路？谁给他们通风报信？谁想让我们倒退回饥荒年月？”
全军肃立，无人作声。
“此战不出复仇之师，而出护民之军！”江明声音陡然拔高，“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，种下的每一粒麦子，都受王法庇佑；耕作的每一寸土地，都有铁甲守护！谁敢伸手，就剁他的手；谁敢放火，就灭他的族！”
吼声如雷，将士振臂高呼，声震山谷。
演练再起，这一次动作更快，配合更密。江明走下高台，亲手校正一名新兵的弩机角度，又拍了拍另一人的肩甲：“别怕，你身后有兄弟，前方有敌人，只管往前冲。”
至午时，训练终毕。士兵收械列队，人人汗透重甲，眼神却已不同。
黄昏将尽，荀衍步入主营，手中捧着厚厚一册文书。
“禀主公，八百石军粮尽数入库，两千具短弩配齐箭矢，三百副轻甲查验无误。运输民夫皆已登记造册，匠营工匠全员记功。补给清单已封缄，随时可发。”
江明接过清单，未翻，只问：“高顺那边呢？”
“作战图卷已定，行军序列、联络旗号、撤退路线皆已明确。他正在营中巡视最后一遍装备，亲试每具短弩机括。”
江明站起身，推开帐门。
营中灯火通明，将士披甲执锐，兵器横列如林。月光洒在刀锋上，映出一道道冷光。远处校场，高顺正弯腰检查一辆辎重车的轮轴，伸手拉动缰绳，确认牢固。
江明握住了腰间剑柄。
他没有下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