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未至，营地已动。炊烟尚稀，战马轻嘶，伤兵由辎重车稳载，阵亡将士的灵柩覆着灰黑披风，由四名士兵抬行于中军之后。江明一马当先，甲胄未卸，剑悬腰侧，目光平视前方。队伍沿原路南返，步伐沉稳，无一人喧哗。
行至涞水南岸，天光初透。道旁已有百姓闻讯而来，携筐提壶，立于田埂道边。有老者拄杖跪地，口中念祷；孩童手执布条为旗，高声呼喊“江将军归矣！”一名妇人捧出粗陶碗递向行伍中的士卒，士兵迟疑，江明抬手示意可受。那士兵接过水一饮而尽，妇人含泪而笑。
江明勒马缓行，见老者欲拜，翻身下马扶起：“此胜非我一人之功，乃三军用命，万民同心。”老者颤声道：“吾儿在屯田营，昨日捎信说渠成水至，麦苗青了半坡……今日又闻大破胡骑，老朽替边民谢将军。”江明点头，未多言，只将手中马鞭交予老者：“此物赠您，若有人欺压百姓，持此至辕门，守卫不得阻拦。”
百姓哗然，纷纷叩首。
队伍入城时日已近午。城门两侧早已清扫，旌旗挂遍街口。民众夹道相迎，鼓声自东市响起，一路不绝。江明率将校直赴校场，未入府衙，先登高台。
台前已设木架，上置乌桓先锋首领首级，发辫犹系狼骨饰物。江明立于台心，环视三军与围观百姓，声如洪钟：“此獠焚我村庄，劫我户籍，今授首于此——犯我边境者，虽远必诛！”
台下将士齐吼，刀枪顿地，声震云霄。
礼乐起，司礼官捧册而出。江明亲自展开战功簿，逐一点名宣赏。
“高顺！”
“末将在！”高顺出列，甲胄染尘，却挺背如松。
“率陷阵营伏谷断敌，阵斩前锋，生擒敌酋，功居第一。”江明取过金纹铁铠一副、雕鞍良马十匹、地契一卷，“擢升前将军，领幽州东路防务，赐田百亩，宅一所。”
高顺单膝跪地，双手接过赏物，抬头直视江明：“末将誓死效忠，不负此任。”
江明伸手扶起，低语一句：“军心所系，望你稳之。”
继而召背嵬军统领上前，授青铜勋牌一枚，刻“锐锋”二字。全军弓弩手加饷三月，轮休一旬。凡参战陷阵营士卒，皆得布帛两匹、米粮五斗。
最后，司礼官捧出名录，宣读阵亡六十七人姓名。每念一人，便有一家属上前领抚恤令，银钱加倍，子女记入忠烈祠，年赋全免。一名少年捧父牌位而泣，江明走下台阶，亲手为其披上黑缎披巾。
人群中传来抽泣，旋即被压抑的哽咽取代。无人再言赏薄，唯有敬重弥漫全场。
荀衍立于侧席，袖中简册已记满笔墨。待最后一人退下，他趋步近前，低声道：“赏功亦是立规。”
江明颔首，转身面向众人：“自今日起，凡战功卓著者，不论出身，皆可晋职。私斗扰民者，虽亲不赦。此令即刻昭告全境，违者以军法论处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“万岁”之声。百姓跪拜，将士举兵，连城楼上的守卫也摘盔致意。
庆功宴设于校场西侧大帐。酒不过三巡，肉仅两味，非为奢享，只为共饮胜利之味。江明举杯，未祝己功，只道：“敬死者，敬伤者，敬未眠守夜之人。”
众将同饮，杯尽无声。
宴至夜半，宾客渐散。江明遣走乐师，独留高顺与荀衍于主帐。
烛火摇曳，地图铺展于案。江明指尖划过乌桓北撤路线，缓缓道：“斥候回报，敌主力已退百里，短期内无力再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