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的手指仍停在剑柄上,指腹摩挲着那层未拭净的沙尘。昨夜烛火已熄,帐中仅余一盏油灯摇曳,映得案角堆积的竹简泛出暗黄光晕。亲卫无声掀帘而入,双手捧过一封急报,皮纸封口印着仓曹火漆。
他拆信不语,目光扫过三行字迹便搁下。文书早已候于侧旁,提笔蘸墨,在舆图右下角朱笔勾出三个圈:一个在涞水东仓,一个压着北屯粮道,最后一个落在西坊铁库。粟米支应不足两月,铁料告罄,盐引短少三成——三处赤字如钉入图。
“再调三日细账。”江明声音低沉,“把近半月进出录全,一石一铢都不准漏。”
文书领命退下。江明起身踱至地图前,指尖划过幽州腹地。百姓归附日增,屯田营扩至七屯,新兵编训亦达五千。胜仗带来的不是松懈,而是更多张要吃饭的嘴。背嵬军、陷阵营需甲械齐备,工坊日夜赶制短弩与箭簇,铁料却已见底。他盯着西南群山轮廓,那里曾有前朝废弃铜矿,如今荒草掩道,无人问津。
午后日影偏斜,荀衍步入主帐时,江明正将一叠账册推至案前。
“你来看。”他指了指最上一本,“三日前入库粟三千斛,出库四千一百二十斛。昨日更甚,入两千八百,出五千三百。铁器坊报损十七炉,工匠称矿质不纯,熔炼不成。”
荀衍翻开细目,眉头渐锁。他一页页翻过,手指在几处数字上顿住。“戍卒口粮未减,战后抚恤已发,兵员无虚报……消耗皆实。”他抬眼,“将军之意,可是要缓扩军?”
“非也。”江明摇头,“兵可暂不增,但不可裁。乌桓虽退,隐患未除,边防不能松。我所忧者,非一时之缺,而是长久之继。今日无铁,明日无粮,后日何以立国?”
荀衍静默片刻,缓缓道:“当务之急,不在征伐,而在开源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境内山野多藏矿脉,尤以西南旧铜坑为近。若能重启,可解铁器之困。另,流民中有不少匠户散落乡野,若能招揽集中,设官督作坊,手工业可速起。”
江明颔首,示意其继续。
“然此举有二险。”荀衍声调未变,语气却重了几分,“其一,开矿需劳力,若强征民夫,则伤农时,反损民心;其二,邻近山地已有小股游寇活动痕迹,若贸然设点,恐被视作扩张挑衅,引战火于内政未稳之时。”
江明指尖轻叩案角,节律平稳。“既要放活,又要控局……难在分寸。”
“故臣建议,先勘后动。”荀衍取出随身携带的地形札记,“西南废矿有三处,皆前汉所遗,坑道尚存。可遣小队戍卒先行探查,择其最近、最易修整者试采。人力方面,推行工役轮替——农闲百姓自愿报名,官府以粮代酬,不夺耕作之机。”
江明目光微动。“百姓愿否?”
“若双倍给粮,必有人应。”荀衍答得果断,“且可设激励:每采十斤合格矿石,加赐布一匹,子女入蒙学堂优先。”
江明嘴角微扬,随即敛去。“此策可行。但豪族呢?他们手中握有工具、牲畜,若借机垄断原料运输,坐地起价,如何制衡?”
“设官监。”荀衍直言,“所有矿产出入皆由仓曹登记,运输路线划定,不得私运出境。凡参与采掘者,无论身份,皆录入工籍,官府统一分配所得。”
“杜绝私占。”江明接过话头,“资源为民所用,所得归公调配。”
“正是。”
江明站起身,缓步走到舆图前,手指最终落在西南一处山谷。“就从这里开始。”他语气决断,“选一处废矿,调五百戍卒协采,百姓自愿报名者,双倍给粮。另派一队巡骑沿山道巡查,防外敌窥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