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将熄未熄，火苗在竹简边缘投下一道斜长的影。江明的手指停在“南市筹建”四字之上，笔尖悬空，墨滴缓缓坠落，在纸面洇开一团浓黑。
帘外脚步声急促，却比前几日少了几分克制。荀衍掀帘而入，手中无卷，袖口沾尘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阳曲方向三日无讯。张堡边境昨夜有火光，巡骑回报，林中有黑影挣扎，随后被数人拖入密林，再未出来。”
江明搁笔，起身走向沙盘。指尖划过张堡与阳曲交界处的山隘，那里是探子预定回程的捷径。他目光不动：“最近一支可调动的机动兵力？”
“陷阵营休整已毕。”荀衍答，“两个时辰内可出城。”
话音未落，门板轰然撞响。高顺破门而入，甲叶铿锵，步履如铁，单膝跪地时地面微震：“末将请命！率百骑夜袭敌哨，抢回我人！”
江明未回头。他的手仍按在沙盘边缘，指节泛白。片刻后才道：“你可知此刻出兵，等于撕破脸？”
“知道。”高顺抬头，眼神如刀，“但他们抓的是我们的人。不是斥候，是深入敌境替主公探路的兄弟。他们没穿铠，没带旗，连名都不能留。若今日弃之不顾，明日谁还肯为将军走暗道、翻死岭？”
荀衍上前一步：“将军，此时动兵，正中其下怀。五地本就欲寻借口结盟举旗，我军若先动刀兵，便是授人以柄。他们可号令诸郡，称我暴虐无信，联合围剿。”
“那你说，让他们把人头挂在张堡城门上示众？”高顺猛然起身，声如炸雷，“让百姓看见我们的探子被剥皮悬尸？让后来者望风而逃？”
“我不是要示弱。”江明终于开口，声音沉如深井，“我是要赢。不是赢一场营救，是要赢整个局面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二人：“我们放南市消息，推工籍分级，立匠人碑，为的就是让他们内乱自耗。现在动手，他们会立刻放下旧怨，合兵一处。但……”他顿住，视线落在沙盘上那片被标记为“密林线”的狭长区域，“若我不救，人心就散了。”
高顺紧握拳：“五十精骑足矣。走夜路，穿林线，避关卡，天亮前可抵事发地。救出人即返，不接战，不留痕。”
“若遇重围？”
“撤。”高顺咬牙，“但必须活着回来。”
江明闭眼。政厅内一片死寂，唯有灯芯爆裂一声轻响。
再睁眼时，他目光如刃：“准。但记住——只救人，不接战。若遇伏兵超过两百，立刻撤退。我要活着的兄弟回来，不要尸体。你带的是精锐，不是去送死的。”
“是！”高顺抱拳，转身大步出门，甲叶撞击声渐远。
荀衍望着门口，低声：“他未必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明走向墙侧舆图，手指重重压在“南市”二字上，“但我们示弱是为了让他们轻敌，不是为了看着自己的人死在暗处。”
他收回手，转身下令：“传令下去，南市筹建照常推进。工坊锻铁不停，百姓招募不止。明日午时，我要看到首批五百匠人的名册呈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荀衍点头，“我会亲自督办。”
“还有。”江明坐回案前，提笔写下一道军令，“召集所有屯长以上将官，一个时辰后校场集合。我要说话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校场列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