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县使者立于十里亭外,红绸礼盒未解,言若不见主公便毁匣焚刃。快骑传讯入城时,江明正伏案批阅五邑归附文书,朱笔悬于纸面,未落一字。
他缓缓搁笔,抬眼望向厅外晨光初透的天色,片刻后召荀衍入内。
“五地争利,各怀私心,今皆俯首,非因我兵锋之盛,实因人心易动,贪欲难抑。”江明开口,声音沉稳,“然今日降者,明日未必忠;今日畏我,他日或生逆念。武力可夺其土,不可服其心。”
荀衍垂手而立:“主公所虑极是。乱世以力胜,治世以道立。若欲长治久安,必建纲常之序,育可用之才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江明起身,踱至沙盘前,“背嵬军起于微末,高顺率陷阵营转战千里,皆因有制、有训、有将略。百姓尚武,却不知为何而战;将士善斗,却少通全局之谋。若只恃刀剑,不修文教,则基业如沙上筑塔,风至即倾。”
话音方落,高顺自外步入,甲胄未卸,抱拳禀报:“主公,北岭渠工已毕,巡骑回报边境无异动。”
江明点头,随即道:“我欲在根据地设学堂,授文习武,培植吏才将种,使寒门子弟亦有出头之路。你意如何?”
高顺眉头微皱:“刀剑未歇,粮铁尚紧,此时兴学,恐耗人力物力。不如先扩军备,待平定四方,再议文治。”
江明并不动怒,反问道:“背嵬军初成时,为何能一战破敌?”
“因其训练有素,号令严明。”
“何来训练?何来号令?”
高顺稍顿:“由主公主持操典,参酌古法,亲定规章。”
“若无识字之人记训,无通算之吏管粮,无知阵之卒传令,纵有良法,焉能施行?”江明声调渐扬,“兵强非一日之勇,将才亦非天生。今日之校场教头,明日可为一军之帅。文武岂能分途?”
高顺默然良久,终抱拳低首:“末将愚钝,未见深远。愿听主公调度。”
江明转向荀衍:“此事由你总领。选址、设塾、定课、延师,皆由你统筹。学堂之名,就叫‘明德’——明政德,立人本,教化万民。”
荀衍躬身领命:“臣即刻拟策,三日内呈报。”
三日后,原定校舍尚未完工,忽逢夜雨倾盆,屋梁浸水倾斜,工匠停工待料。开工在即,延误不得。
荀衍急赴政厅请示:“旧县学空置多年,墙垣尚固,可暂借作讲堂。另调陷阵营五十人协助修缮,三日足矣。”
江明当即应允,并亲往工地督工。
泥泞满地,木料湿滑,士兵与百姓混杂其间,搬运砖石。江明脱披风覆于塌陷处梁柱,亲自执锹填土。众人见状,无不奋起协力。
至第三日清晨,院墙整肃,屋舍加固,匾额高悬——“明德学堂”四字铁画银钩,迎风而立。
开课当日,百姓聚于门外观望。有人窃语:“读书何用?不如耕田打铁。”亦有世家仆从冷笑:“此等粗学,岂入贵胄之眼?”
江明携高顺步入庭院,立于阶前。
“诸位!”他声如洪钟,“我年少时也曾以为,乱世之中,唯刀枪可保命,唯战功可立身。可今日回头再看,真正让我站稳脚跟的,不是某一场胜仗,而是读过的书、想过的计、识过的人!”
人群寂静。
“黄巾起时,烧仓劫库,以为天下大乱便可翻身;豪强据地,敛财蓄奴,以为权势永固。可他们忘了——民心可载舟,亦能覆舟;知识可破局,更能开世!”
他指向身旁高顺:“这位将军,百战不死,勇冠三军。可你们可知,他每日操练之余,必读《孙子》一篇,笔记盈册?武将尚知学不可废,何况尔等青年?”
高顺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我在军中带兵,最怕两种人:一种是目不识丁,听令都需人转述;一种是空有蛮力,临阵只会横冲直撞。前者误事,后者送命。若早有学堂教以识字断数、知阵明律,何愁无精兵良将?”
台下已有青年面露动容。
荀衍缓步登台,展开竹简,主讲第一课——《为政以德》。
“昔者禹疏九河,非为己功,为民利也;管仲相齐,轻赋税,通货财,百姓安而国富强。今我屯田垦荒,修渠引水,皆为此理。治民如牧羊,牧者不知草泽旱涝,羊群必散;官不知民间疾苦,政令必败。”
他语速平缓,却字字落地有声:“读书,非为做官,乃为明理;明理,方能行事;行事,才能救家邦于水火!”
讲罢,百余名青年当场登记入学,更有老农拄杖而来,请求旁听。
江明立于庭中,风拂披风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炽热的脸庞。荀衍走至身边,低声汇报:“已录学子一百二十七人,分两班轮训。教材以《春秋》《孟子》为本,辅以《尉缭子》《六韬》,另编《屯田实务》《水利要略》为实用篇目。师资暂由幕府文吏兼任,后续将广招贤士。”
江明微微颔首。
远处,新刷白墙映着日光,学堂大门敞开,学子列队入室,脚步整齐。书声未起,气势已生。
荀衍又道:“已有邻县闻讯,欲遣子弟前来求学,不知是否收容?”
江明望着那扇敞开的大门,答得坚定:“凡愿学者,不分地域,不论出身,一律收纳。十年之后,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县,都有我们培养的官吏;每一支军队,都有我们教导的将领;每一个村庄,都知道——知识,才是真正的力量。”
他迈步向前,踏上台阶,正欲跨入讲堂旁的教务小屋,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名文书飞奔而来,手中捧着半卷残册,神色紧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