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你没猜错,也没慌报。一个新人,能在一堆死账里看出活路,难得。”
他转身击鼓三声。
不多时,荀衍与高顺联袂而至。
“出事了。”江明将竹简递出,“学堂出来的第一个学生,刚上岗一日,就从三份运单里挖出了问题。”
荀衍接过细看,眉头渐锁。“承重不符、签名造假、收货方异常……这已不是疏漏,是系统性作假。”
高顺冷笑:“又是利丰行。上次改车轴,这次改运单,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他们不是胆大。”江明摇头,“是知道我们还没动真格的。所以一步步试探,一点点侵蚀。先坏一辆车,再乱一条路,最后毁掉整个互市的信任。”
他看向荀衍。“你立刻调集明德学堂其余可用毕业生,组成临时稽核小组,以‘政务演练’名义,重审本月所有大宗运单。重点盯五类:夜间发货、边缘村落收货、同一代理集中申报、签名重复、验车印章模糊不清者。”
“诺。”荀衍立即执笔记下。
“高顺。”江明转向武将,“你选陷阵营精锐十人,伪装成商队护卫,分守三条主道。盯住凡是经利丰行代理、且运载铁器、木材、车轴的车辆。不拦截,不惊动,只记车牌、轴印、出发时间、随行人员。”
“要抓现行?”
“不。”江明冷冷道,“现在抓,只会打草惊蛇。我要让他们继续演,演到把整张网都铺出来。”
高顺抱拳退下。
荀衍迟疑道:“若对方察觉稽核异常,提前销毁账册?”
“那就让他们烧。”江明坐回案前,“烧得越狠,越说明心里有鬼。我们不动声色,只记谁在慌。”
他提笔蘸墨,在空白简上写下四个字:**暗流潜行**。
随即下令:“即日起,政厅一切如常。不得张贴警示,不得暂停交易,不得加强查验频次。互市照开,商队照进,连验车司的轮岗表都不准改。”
“可若再有车辆出事……”
“那就让它出。”江明目光如刃,“只要不死人,只要不烧到主道,我们就当看不见。让他们觉得,我们还在蒙着。”
荀衍默然片刻,终是点头。“主公所谋深远。表面不动,实则已布下眼线。等他们自以为得计之时,便是收网之刻。”
江明不再言语,只将那份异常运单轻轻压在铜印之下。
烛火摇曳,映得他半面沉于暗影。
青年仍立于厅中,未得令退。
江明抬头。“你留下,调入市监署核心账房,专司运单比对。今后凡有类似疑点,可直通亲卫递报,无需经手他人。”
“谢主公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江明忽然问,“你为何断定这不是普通差错?”
青年顿了顿,答:“因为三份单据的‘货物描述’栏,均用‘九炼钢’而非‘熟铁’或‘坚铁’。而我昨日查阅技工司记录,‘九炼钢’乃军用专称,严禁民间流通。商户不会如此申报,除非……他们想让这些东西看起来合法。”
江明久久未语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你很敏锐。”
青年低头。
江明挥袖。“去吧。盯紧每一笔账,每一个字。这场仗,不在战场上,而在这些竹简之间。”
青年退出政厅,背影挺直。
江明独坐灯下,手指缓缓划过沙盘上的商道路线。从涞水关到代郡边界,从十里坡到北岭荒径,每一条线都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他手中捏着一张拓印——来自昨夜被截粮车的车轴印记。
印记边缘有一道细微划痕,呈斜角锯齿状。
他记得,这种痕迹,只有使用特定型号的凿刀才会留下。
而那种凿刀,目前全境仅有两家工坊在用。
一家,是官办铁器坊。
另一家,正是利丰行名下的附属修造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