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漆密函在掌心留下一道暗红压痕。江明未拆,只将信封翻转三寸,指腹摩挲封口纹路——南线哨所用的是松脂混砂的封泥,此函却是纯蜡加印,手法工整却不合规制。
他抬手,亲卫上前接过信函,刀尖轻挑火漆。文书展开,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:近半月内,三批身份不明之人自不同方向潜入幽州境内。一批扮作商旅,沿互市坊北道行进,途中多次向戍卒打探粮仓位置;一批自称游学士子,在城西驿馆住下后,夜半仍派人抄录城防布岗时辰;第三批则以术士身份求见地方官,言称能测“龙气所在”,被拒后仍徘徊于军营外围山脊。
江明将文书递至案侧。荀衍接阅,眉头微蹙,目光在“龙气”二字上停顿片刻。高顺立于阶下,手按剑柄,声音低沉:“这些人若非探军情,便是为刺杀而来。当立即缉拿,挖出背后主使。”
“不急。”江明开口,语调平稳,“利丰行刚除,边境无战报,此时抓人,反像是我们心虚怕查。”
荀衍缓缓卷起竹简:“但此等行为,绝非散流之徒所能谋划。青州方向有商队伪装,冀州一路出现士子结伴游历,兖州边界亦有术士踪迹——三地同动,时间相近,路径分明。若非有人统筹,岂会如此一致?”
江明起身,踱至沙盘前。指尖划过幽州南境三处关隘,在每处标点旁添一小圈墨痕。他盯着那几处新记号,良久方道:“他们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看我有没有资格打仗。”
高顺不解:“看便看,何须遮掩身份?光明正大遣使来访便是。”
“正因不能光明正大,才要伪装。”荀衍接话,“若是寻常邦交,自会持节而来。今者匿形藏迹,说明其主尚未决意通好,亦未敢公然敌对。他们在观望——观我政令是否稳固,军力是否虚张,民心是否可用。”
江明点头:“所以,不能抓,也不能赶。”
“那便任其横行?”高顺眉峰一拧。
“相反。”江明转身,目光如刃,“让他们看个清楚。”
厅内三人静默。江明走到政令台前,抽出一支空白令箭,掷于案上。
“传令高顺,三日后在校场举行演武,背嵬军与陷阵营协同操练,新式短弩、重甲冲阵皆要亮相。军容务求齐整,器械务必锃亮。让那些‘商旅’站得近些,看得真切。”
高顺抱拳领命。
“另拟文告。”江明看向荀衍,“题为《安边策》,内容不提兵戈,只讲屯田、修渠、互市、兴学。说清楚我治下百姓如何耕有地、贩有路、幼有教、老有所养。不必夸大,只需如实陈述。刊印百份,交由民间书坊流转,尤其要流入邻郡市集。”
荀衍略一思忖:“主公是要以政声退窥探?”
“正是。”江明冷笑,“他们想知道我强不强,我就让他们看见我的根基有多深。想看我有没有野心?那就告诉天下,我的志向不在攻城略地,而在使民安泰。”
荀衍当即提笔起草。墨汁落纸沙沙作响,写至“守土非为称霸,安民即是立国”一句时,抬眼问道:“若有人不信此策,执意视我为患呢?”
江明站在沙盘边,手指轻轻敲击木沿:“那就让他们知道,看得见的军队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脚步声起。一名稽查司小吏快步入厅,双手呈上一本薄册:“启禀主公,‘观风簿’首卷已录毕,请您过目。”
江明接过翻开。册中详列七名可疑人员姓名、来历、行程、落脚之处及接触对象。其中一人曾在张家庄停留两日,专问江明每日巡营路线;另一人曾试图贿赂铁器作坊匠头,打听九炼钢产量。
他合上册子,递给荀衍:“存档备查。今后凡外来者,无论身份,一律登记去向,三日一报。不阻不拦,只记不究。”
荀衍接过,低声问:“若有人察觉我们在记录?”
“正好。”江明嘴角微扬,“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怕看,还欢迎看。真正做贼的人,才会怕被人盯着。”
高顺忽道:“那万一他们回去禀报,说我们军容鼎盛、政通人和,反而激起其主忌惮,提前动手呢?”
江明目光一凝:“那就说明,他们本就想动手,只不过在等一个借口。如今我们既展实力,又示诚意,若他们仍要开战,道义在我,人心归我,战场之上,便可名正言顺。”
厅内一时寂静。沙盘上的红点映着窗外斜阳,幽州四周的几处标记仿佛燃起微光。
荀衍执笔在《安边策》末尾添上最后一句:“故曰:不启战端者,非怯也,惜民命也;能止干戈者,非弱也,有备也。”
他吹干墨迹,轻声道:“明日便可付印。”
江明走回主位,手指轻叩案角。片刻后,他抬头:“从今日起,所有对外情报,统归稽查司汇总,再交政厅研判。另设‘观风使’两名,专责巡视边境城镇,遇外来者必问其来意,记其言行,但不得盘查拘押。”
“诺!”高顺抱拳。
“还有。”江明目光扫过二人,“背嵬军训练强度提升三成,陷阵营夜间轮值守备不可懈怠。对外虽示宽和,对内必须严备。我要让所有人明白——我们可以开门迎客,但门后站着的是千军万马。”
荀衍收起文稿,低声道:“主公已有应对之策?”
江明没有回答。他再次走到沙盘前,俯身注视幽州南面三州交界处,指尖缓缓画出一道弧线,圈住五个红点。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他直起身,下令:“演武筹备即刻启动,《安边策》今晚定稿,明晨刊发。稽查司加强巡查频率,凡携带地图、测量器具者,重点记录。”
话音落,高顺转身出厅,铠甲铿然作响。荀衍执笔修订副本,墨迹未干。
江明立于沙盘之前,右手搭上腰间剑柄。剑鞘冰冷,纹路清晰。他拇指抚过镶石腰带扣环,忽然低语:
“你们要看,我就让你们看个够。”
窗外,一骑飞驰而至,尘土飞扬。骑士滚鞍下马,手中紧握一封新函,直奔政厅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