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土在官道上翻卷成一道黄龙,直扑城门。江明立于府衙阶前,目光掠过那匹疾驰而至的驿马,马背上的骑士滚鞍落地,未及喘息便高举一函:“使者已入城界,三刻即至!”
他微微颔首,袍袖轻拂,早已候命的仪卫队列悄然散开。不设金甲,不陈鼓乐,仅二十轻骑沿道列立,旌旗低垂,刀鞘敛光。校场方向传来整齐踏步声,背嵬军正在操演,号角三响,声震四野,却未扰城中市集半分喧闹。
“让他们看。”江明低声下令,“百姓照常买卖,文书照常递报,兵卒照常操练。”
话音落时,城门外蹄声渐近。一辆青铜轺车缓缓驶入视野,车辕雕鹰展翅,轮毂包铜,显是大国之制。车帘掀动,一名身着深紫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下车,面容端肃,双目如电扫视四周。其身后随从八人,皆佩短剑,步伐沉稳,目光不住掠过城防哨楼与府衙门禁。
江明迎上前去,抱拳为礼:“贵使远来,未能重礼相迎,实因近日《安边策》初布,恐惊扰市井,故简仪从、轻排场,望勿见怪。”
使者还礼,语调平稳:“明公治下清明有序,民不避役,商不惧行,单此一城之景,已胜他邦数郡。贫臣代主致意,非为观礼,实欲亲见贤者风范。”
两人并肩步入厅堂。茶香升腾之际,江明主动开口:“前日刊发《安边策》,言屯田、修渠、兴学、通商四事,不知贵地可有类似举措?”
使者执盏微顿,随即笑道:“贵地新政蓬勃,令人耳目一新。然天下纷乱,邻境多有蠢动,贵军操练日盛,器械精良,若他方不安,是否将以武力定纷争?”
厅内气氛骤紧。高顺立于侧柱之后,手已按上剑柄,目光紧盯使者随从——其中一人正借饮茶掩护,眼角频频扫向门外传递文书的吏员节奏。
江明却朗声一笑,举杯邀饮:“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我之所训,只为护一方百姓耳。”他放下杯盏,目光直视对方,“贵主亦治强兵,不知是为御外侮,抑或拓疆土?”
使者面色微变,未及答话,荀衍已在旁接言:“三月前,阳坡村引水灌田,亩产粟米两石六斗;五月间,明德学堂开课,百余名青年登记入学;上旬互市坊成交铁器千斤、盐引三百车,税入较去年同月增四成。此等数据,皆录于《政要辑录》,贵使若愿查阅,政厅随时备卷。”
他语气平和,字字清晰:“民富则国安,兵强非为攻伐,实乃止战之资。今我主所求,不在夺城掠地,而在使黎庶免于饥寒流离。”
使者沉默片刻,转而问道:“闻贵地招募流民匠户,重启废矿,铁料产出日增。然邻郡资源丰沛者众,为何独明公能聚人心、成实务?”
“因其信我。”江明答得干脆,“我不夺其产,不役其老弱,工役轮替,粮布兑现。匠籍归档,技有所录,功有所赏。凡来投者,不分出身,皆授职司。你说人心何往?”
使者点头,似有所思,又问:“若有强者压境,贵地将如何应对?”
“守土者,当以民命为先。”江明站起身,踱至沙盘前,“若彼不来犯,我自耕我田,教我子,通我商;若彼敢越界,我有背嵬为锋,陷阵营为盾,新式短弩可破重甲,火焚水激能断岩层。胜负未可知,但战必应之。”
使者凝视沙盘良久,忽叹:“明公胸中有山河,言语无虚饰,令人敬服。”
宴至中途,酒过三巡,使者借醉意轻声道:“天下大势,强者存,弱者亡。明公今日所为,已动多方视听。望慎思之。”
江明只微笑举杯,未作回应。
使者辞行时,天色将暮。江明送至府门,目送轺车远去,扬尘渐消。待最后一骑拐出街角,他转身即召荀衍、高顺入密室。
“三次提及‘邻境动荡’,两次探问军械产量,一次设局反诘野心。”江明坐于主位,指尖轻叩案角,“这不是交好之使,是观虚实的探子。”
荀衍呈上稽查司记录:“其一名随从昨夜登西楼眺望军营,记下火把分布;另一人以十钱贿驿卒,打听背嵬军换岗时辰。所有行程均避开戍卒换防高峰,专挑文书交接时段靠近府衙。”
高顺沉声道:“是否扣下?”
“不可。”江明摇头,“我们越是坦荡,他们越不敢轻动。继续开放校场观览,市集照常运行,但——”他目光一凛,“从今日起,背嵬军夜间演武改道南谷,陷阵营轮值守备增至两班,所有军令传递改用暗码三重签押。”
荀衍问道:“是否需调整《安边策》传播范围?”
“不必。”江明站起,走向窗边,“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。就说江某不图霸业,只求安民;无意征伐,唯愿自保。若有人不信,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,什么叫‘有备而不惧’。”
高顺领命而出,铠甲铿然。荀衍提笔拟令,墨迹未干。
江明独立窗前,手中握紧那枚镶石腰带扣环。校场方向号角再起,士兵齐吼声穿空而来。风自北面吹过城垣,卷起一阵细沙,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响。
远处官道尽头,使者车队正缓缓消失在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