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立于窗前,指尖仍触着腰带扣环的棱角,目光却已穿透暮色,落在城外渐暗的山脊线上。使者车队早已不见踪影,但他知道,那双窥探的眼睛并未真正离去。他转身,袖袍一振,低喝:“召荀衍、高顺,密室议事。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两人几乎同时入内。高顺甲胄未卸,手按剑柄,神情肃然;荀衍执卷而入,眉宇间凝着思虑。沙盘已在案上铺开,江明以剑鞘为指,点向北面山口:“此处地势开阔,骑兵可一日奔袭百里。东侧渡口水流平缓,舟船易渡。南谷虽险,却有小道可通敌后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:“三处皆虚,亦皆实。我们不能再等敌至而后应。”
荀衍俯身细看地形,片刻后开口:“民力可用,但不可扰。我建议以‘轮班协防’代征役,每村抽壮丁十人,轮值三日,服役者记工分,换粮布补偿。既不误农时,又能织密警戒网。”
高顺点头:“可行。但仅靠民兵难御强敌。我请命在三处要道加筑箭楼,埋设陷马坑,另在南谷设伏兵岗哨,令背嵬军夜间改巡边演练,随时待命。”
“准。”江明断然道,“即刻成立军务统筹组,荀衍总领调度,高顺负责督工执行。明日辰时前,各乡亭须知防务安排,不得延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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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未亮,传令官已持令箭出城。三日后,全境响应。校场上,陷阵营列队如林,高顺亲自示范夯土筑墙之法。士兵与百姓协同作业,铁镐击地之声此起彼伏。东垣新墙初具规模,土基厚达两丈,每隔三十步立一木桩,预埋瞭望台基座。
府衙前,青石碑竖立,其上刻《防御十令》:一禁强征民夫,二禁私调粮草,三禁妇孺入役,四令工匠自愿报名,五令服役换粮布,六设巡查使纠察违令,七立哨站三级传递,八定轮值守备制度,九颁暗码签押军令,十严惩造谣惑众。
市井渐安。商贩照常开市,学子往来学堂,唯有城门岗哨增派双倍兵力,巡骑频出,旗号不断。
然有乡吏误判形势,以为大战将至,擅自征调三百民夫运石,又强索粮车二十辆。消息传开,数村百姓聚集辕门,喧哗不止。江明闻讯,当即遣传令官持令箭直赴事发地,当众宣读《十令》第三条,勒令释放民夫,归还粮车,并将涉事吏员押回政厅候审。
当夜,江明亲书《安民告谕》,命文书抄录数十份,分送各乡亭张贴。文中只言:“今修工事,非为战也,乃为安也。墙成之日,护的是你家田舍,守的是你妻儿性命。”
次日清晨,原已散去的民夫竟有半数重返工地,自发携工具前来协助。一名老农蹲在墙基旁,摸着新砌的土坯叹道:“这墙要是早二十年修,我家那口子也不会死在胡骑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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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来得突然。深夜,狂风卷着暴雨砸向城垣,东段土墙尚未夯实,被冲垮十余丈。泥水横流,工程停滞。守夜士卒披蓑戴笠,立于残墙前束手无策。
高顺闻讯冒雨赶至,未带亲卫,只提一盏风灯。他踏进泥泞,一脚深一脚浅走到缺口处,吼道:“陷阵营听令!取油布覆土,木桩斜钉加固,另挖排水沟两条,引水绕行!”
士兵们迅速行动。有人扛来长木,有人挥锹掘沟,雨水顺着盔沿滴落,浸透衣甲。高顺亲自搬石压布,肩抵木桩,吼声穿透雨幕:“今日倒下一堵墙,明日就少一道屏障!都给我撑住!”
江明得知后,未乘舆驾,徒步提篮而来。篮中是热汤与粗饼。他走入工地,将食物递到每个士兵手中,最后站在高顺身旁,抹去脸上雨水,沉声道:“今日一堵墙,明日护千家。我们不怕慢,只怕停。”
士气重振。众人轮番抢修,彻夜未歇。
拂晓雨停,云层裂开一线天光。新墙再度矗立,比原先更高更宽,排水沟蜿蜒如蛇,导流顺畅。工匠验视后禀报:“此法可行,若再遇雨,只需提前覆布固桩,损毁可减八成。”
江明点头,命人记录此法,列入《工防辑要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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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衍彻夜未眠。烛火下,他执笔修订《四向防御策》。北线以防乌桓游骑为主,设烽燧五座,每十里一传,配轻骑五百机动拦截;东线沿海路设暗哨三处,渔船编组轮巡,发现异船即举红灯示警;南线依托南谷天险,设伏兵营两座,藏弩手三百,专破重甲冲锋;西线山道曲折,宜设伏兵与滚石阵,另派斥候十二人轮番探查。
每策皆附兵力配置、补给路线、撤退通道与反扑预案。文书成册,封面朱批“机密”二字。
次日午时,江明于政厅召见二人。荀衍呈上《四向防御策》,江明逐页翻阅,未发一言。直至末章,他提起朱笔,在扉页写下“照准施行”四字,掷笔回鞘。
“从今日起,所有军令改用三重暗码签押。”江明起身,“情报传递,限两个时辰内通达主城。若有延误,不论职位,一律追责。”
高顺抱拳:“已令陷阵营每日操演新阵型,背嵬军夜巡路线加密,三日内完成全境哨站布控。”
荀衍补充:“民防轮值名册已录毕,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分编九十八队,每队设队长一人,直报政厅。另设‘观风使’十二名,专司收集舆情,防患于未然。”
江明踱步至窗前。城头新筑的箭楼巍然耸立,岗哨肃立,旗帜猎猎。城中市集依旧喧腾,唯有巡骑增多,步伐更疾。他手中摩挲着腰带扣环,不再紧攥,而是缓缓转动其上的宝石纹路。
远处点将台上传来号令声,高顺正在整训士兵,甲胄铿锵,步伐整齐。政厅内烛火未熄,文书往来不绝,荀衍正与属吏核对最后一份哨站图。
江明未动。他站在光与影交界处,身影投在墙上,如一座不动的山。
忽然,一名传令兵快步闯入,跪地呈报:“西线哨站发现异状——昨夜有三匹无鞍野马自山道奔出,马蹄印偏离旧径,似有人为驱赶痕迹。”
江明目光一凝,尚未开口,荀衍已抓起地图展开,手指疾点一条隐秘小道:“此处不通村落,若非迷途,便是试探。”
高顺霍然起身:“请命带五十骑前往勘察。”
江明盯着沙盘上那条细线,良久,吐出一字:
“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