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指尖抚过沙盘边缘的刻痕,那三匹无鞍野马的蹄印仍钉在西线山道的标记旁。他未言,亦未动,只将目光从沙盘移向案头堆积的巡查文书。烛火映着纸面,几处乡亭上报的赋税数目与观风使所录民情相差悬殊,字迹工整却空洞如壳。
“昨夜风雨毁墙,今日若再任虚文欺上,来日崩塌的就不是土基,是民心。”他开口,声不高,却如铁锤落砧。
荀衍立于案侧,袖中手紧攥一卷誊抄副本,闻言点头:“已调齐三月内各乡奏报、工役账册、粮仓出入单据,正待比对。观风使十二人皆愿作证,若有瞒报,三日内可查实。”
高顺站在门边,甲叶未解,听罢大步上前:“陷阵营抽十人归考绩司调遣,枷锁刑具已备。若有人抗令,当场拘押。”
“准。”江明抬手,朱笔点向政厅东厢,“即日起设‘考绩司’,荀衍主理,七日内呈首份清查名录。执法队随令而行,不许一人漏网,也不许错抓一户良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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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初透窗棂,政厅大门轰然开启。文书官捧册而出,沿街张贴《吏治清查令》。百姓围拢观看,见其中列明“瞒报灾损者黜,私增徭役者斩,索贿粮布者籍没家产”,无不称快。
然午时未到,已有旧吏奔走求情。一名须发斑白的老掾携两名佐吏叩首于政厅阶下,言称自先父起三代为吏,劳苦功高,今因“误记”两村丁口,恳请宽宥。
江明端坐主位,未令其起。
“三代为吏?”他缓缓起身,踱至阶前,“那你可知阳坡村去年冬雪压塌三十七户屋舍,报上却写‘无损’?阴涧屯春汛淹死两名孩童,你报‘平安’?”
老掾伏地不语。
“你之劳苦,苦的是百姓;你之功高,高不过天理。”江明回身,挥袖,“押入囚室,待查实后依律处置。今后但有以资历压法者,同罪论处。”
消息传开,诸乡震动。三日内,考绩司连查五十四处文书,筛出十九名涉贪小吏,其中五人确凿贪墨军粮折款,虚报名额冒领工分,更有甚者勾结商贾,克扣修墙民夫口粮。
江明亲批名单,命人将五人枷锁游街示众,当众宣读罪状。点将台前,百姓聚观,他立于高台,声震四野:
“我可恕误,不容欺。一人舞弊,百里蒙尘;一人贪墨,千家受寒。今日去此五人,非为立威,乃为换一方清明!”
枷锁落地之声清脆刺耳。围观百姓中有曾被勒索者,拍手高呼;有曾遭苛待者,含泪跪拜。市井间私语渐息,取而代之的是“总算有人管了”的低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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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政厅门前排起长队。非百姓诉冤,而是年轻吏员递呈履历、学堂结业文牒、工程记录簿册,争求录用。
江明召荀衍、高顺再议。
“旧腐既除,新血当入。”他翻开三份卷宗,“张衡,明德学堂首期最优,通农桑水利,曾在雨季带队疏渠,保三村无涝;赵元,匠户出身,主持炼钢炉改造,新料成器率提升六成;陈默,稽查司初建时揭发利丰行夹运铁器,账目推演无一错漏。”
荀衍接过卷宗细看,颔首:“张衡可掌农政副使,协理屯田垦荒;赵元熟稔工造,任工造主簿正合其能;陈默心思缜密,市易监丞之位非他莫属。”
高顺皱眉:“三人皆不足三十,又无战功,骤居要职,恐难服众。”
“服众靠年岁?”江明冷笑,“靠的是实绩。你当年带陷阵营时几岁?二十六。谁敢说你不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