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勒马于官道尽头,前方营地炊烟初起。骑哨递来竹筒,他未拆封,只将其交予亲卫:“送政厅,加印火漆。”随即翻身下马,甲胄铿锵落地,尘土自肩头簌簌滑落。
他直入伤营帐中。十数名军医正俯身换药,伤兵呻吟低哑。江明逐床走过,见一人左臂包扎松动渗血,立即喝令:“重裹!用新制金疮药。”医官慌忙应诺。他又俯身问那伤卒姓名、籍贯,得知其为代县人氏,家中有老母幼弟,当场宣布:“凡负伤者,赐帛两匹,米五斛,家中免赋一年。”话音未落,帐内已有哽咽之声。
出帐后,鼓台已设。江明立于其上,身后战旗猎猎。高顺率陷阵营列阵而至,背嵬军弓骑兵肃立侧翼。他展开战功名录,逐一宣读:某卒夜探敌情有功,赏银十两;某队断后阻击无损,赐战马一匹;高顺亲斩敌将,授铁甲一副、田五十亩。金银兵器当众分发,将士跪接时双手微颤。
荀衍悄然上前,在册簿末尾添注三行。江明瞥见,点头不语。待封赏毕,他命人抬出缴获粮袋,当众剖开——粒粒饱满,无一霉变。“此粮原欲焚于落霞坡,今归百姓。”他说罢,挥手令下,“即刻调五百斛、布三百匹,送往北境七村。”
暮色渐合,江明未入主帐,反召地方巡查官至灯下议事。“民居田亩,凡战火所损,官府出资修缮复耕。”他提笔签押政令,又加一句,“工匠由军中抽调,三日内动工。”文书刚成,便有老农在外求见,言村中屋舍倾颓,春耕延误,恐误农时。江明起身离案,亲自扶其入座,许以牛一头、种粮两石,并令高顺次日率百名士兵赴村清废墟。
翌日辰时,第一批救济物资抵村。百姓围立道旁,神色犹疑。高顺不发一言,解甲卸刃,率先扛起断梁。士卒随之而动,搬运瓦砾,掘沟平地。半日后,倒塌灶台重砌,破损篱墙立起。一名孩童捧水递与士兵,那兵接过饮尽,笑着摸出一枚铜钱塞进孩子手中。围观人群终于散去拘谨,陆续有人加入清理。
三日后,主城广场张灯结彩。江明下令设宴,不分军民,皆可入席。长桌沿街排开,酒肉丰足。老兵坐于上首,江明执壶亲至。“诸君血染沙场,非为一人之功,实为万家安宁。”他斟满一碗,敬向全场,“此杯,敬死战不退者!”众人齐声应和,碗盏相碰,声震街巷。
乐师奏起汉乐,《鹿鸣》《采薇》相继而起,无胡曲杂音。江明颔首称善。忽有老农被请上台,手捧一把泥土,声音发颤:“我村遭火,屋毁田荒……今日见兵帮修房,官给粮种,我才敢说一句——愿留此土,世代耕作。”台下静默片刻,掌声骤起。
江明接过那把土,扬于空中。“三年之内,使此地沃野千里,鸡犬相闻。”他朗声道,“今日之约,天地共鉴!”话音方落,百姓自发唱起乡谣,曲调质朴,歌声渐聚。士兵离席,与村民牵手围圈而舞。火光映照脸庞,笑语盈街。
高顺立于圈外,手中仍握着半块干饼。一名小女孩拽他衣角,请他入圈。他迟疑一瞬,终将饼塞给旁人,大步踏入人群。背嵬军统领亦解刀弃鞘,随节拍踏地而歌。荀衍立于廊下,见江明立于高台边缘,望着下方灯火通明,嘴角微扬。
子时将至,宴未散,江明却转身步入政厅。案上堆满各地报文,他一一过目,批注简明。忽有文书呈来,言西线巡哨发现异动踪迹。他凝视片刻,提笔写下:“暂缓核查,勿扰民心。”搁笔时,窗外喧闹隐隐传来,夹杂着孩童笑声与醉酒哼唱。
他起身踱至门边,披风未脱,剑仍悬腰。亲卫欲上前接应,却被他摆手止住。他独自立于阶前,望见广场中央篝火尚燃,人群仍未散去。一名老兵搂着年轻农夫肩膀,正大声讲述鹰嘴崖之战,说到高顺攀崖突袭时,满座喝彩。
江明轻吸一口气,抬手解开剑带。铜扣脱落声响清晰可闻。他将剑连鞘递出,亲卫双手接过。就在交接刹那,远处一名孩童奔过火堆,手中竹枝挑着串烤粟,笑喊着冲向人群。
江明垂手立定,指尖残留皮革与金属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