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站在政厅阶前，手中剑带刚递出，亲卫尚未接过，远处孩童奔过火堆的笑声划破夜空。他忽然抬手，将剑重新扣回腰间。铜扣合拢之声清脆入耳，亲卫一怔，却见主公已转身步入厅内，披风扫过门槛，未留半句交代。
案上文书堆积如山，他一眼便落在那封压于角边的西线密报上。灯影摇曳，字迹清晰：三日前代县商道遭劫，劫匪不留活口，唯独放走一名赶车老卒，令其传话——“幽州不得安”。更蹊跷者，劫后第二日，渔阳使者竟连夜抵境，与上谷守闭门密谈至五更，事后庭院焚书，灰烬被雨水冲尽。
天未亮，政厅大门洞开。荀衍踏着晨雾而来，袍角沾露；高顺紧随其后，甲胄未卸，步履沉重。二人入内，见江明立于巨幅舆图之前，指尖正停在并州与幽州交界的紫荆隘口。
“三郡异动，非一日之计。”江明开口，声如铁石，“代县劫粮是试我反应，渔阳通使是探我虚实。他们怕的不是我军锋利，而是民心归附、政令畅通。今日百姓能捧土立誓，明日便可举旗而起。”
荀衍凝视地图良久，缓缓道：“主公所虑极是。然彼辈尚未举兵，若我率先发难，恐失道义之名。且观其往来频密，未必铁板一块。上谷本弱，依附渔阳乃不得已；代县豪族素来自保为先，未必愿与我死战。”
高顺抱拳上前：“管他结盟不结盟，末将愿率陷阵营直扑渔阳城下，斩其使臣，毁其盟约！看谁还敢轻言联合！”
江明摇头：“你这一去，正中他人圈套。他们巴不得我动手，好以‘共御暴虐’之名聚众围攻。此局不在沙场，而在人心。”
室内一时沉寂。烛火噼啪炸响，映得三人面容分明。江明踱至案前，提笔写下四字：“粮荒将至”，随即掷笔于砚：“传令各乡亭，即日起减收存粮三成，对外放出风声——春种无望，秋收难保。”
荀衍眸光一闪：“主公是要逼他们露出真容？”
“正是。”江明冷声道，“若真联盟已成，必趁机压价囤粮，甚至暗中截道。若有郡县仍观望不动，便是可拉拢之人。待我辨明敌友，再行雷霆之举。”
高顺皱眉：“可若假戏成真，百姓信了粮荒，岂不引发骚乱？”
“所以救济不可停。”江明断然道，“明德学堂照常授课，互市坊照常交易，伤兵抚恤按期发放。只让商人听见风声，不让百姓看见动荡。让他们猜，却不让他们乱。”
荀衍点头称是，当即提笔拟令：命稽查司暗中记录各郡采购动向，凡大额购粮者登记造册；令观风使潜入边境驿馆，查访使节往来踪迹；另派细作伪装流民，混入代县北部村落，查证是否有外兵潜驻。
三日后，首份密报送达。
渔阳已秘密调拨府库官粮两千石，经小路运往上谷；代县三家大商联手抬价，米价一日暴涨三成；更有甚者，一名自称“平北校尉”的军官在酒肆扬言：“不出月余，江氏必败，尔等勿效忠贼廷。”
江明将简牍摔于案上：“果然是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来了。”
荀衍沉吟：“此等言论，必有人授意。如今证据确凿，足可定其勾连叛逆之罪。主公可发檄文警告，既不失大义，又能震慑余党。”
“檄文要写。”江明起身，负手而立，“但不止警告。”
他转向高顺：“传令背嵬军轻骑营，即刻整备三日口粮，马蹄裹布，夜间操练，不得喧哗。陷阵营轮值守城，烽燧台昼夜有人瞭望。你亲自带人巡视校场，查看兵器库、粮仓、马厩，一处不得疏漏。”
高顺领命欲走，江明又唤住他：“记住，不许主动出击，不许拦截使节，更不许伤一人。我要他们自己跳出来。”
待高顺退出，江明坐回主位，对荀衍道：“你起草檄文，不必点名道姓。只说‘有势族逆天而行，私通外郡，图谋社稷，妄动刀兵者，皆为国贼’。张贴各邑，悬于市口，让那些人夜里睡不安稳。”
荀衍提笔欲书，忽问：“若他们依旧闭门不应，拖延观望呢？”
江明目光如刃：“那就由我替他们做出选择。”
当夜，江明独坐灯下，翻阅各地呈报的民情简册。一页页翻过，皆是田亩复耕、学子入学、商路通畅的喜讯。他指尖停在一栏记录上：北境七村已有六百户登记春耕，请求增派牛力两头。
他久久未动，终将册子合上，低语一句：“正因为百姓信我，我才不能等火烧到家门口。”
次日辰时，军议堂钟声响起。江明端坐主位，面前摊开幽州全境布防图。荀衍立于左侧，手中握着尚未誊抄完毕的檄文草稿；高顺已在半个时辰前赶赴校场，开始集结部队。
江明提笔，在调兵令上写下第一行字：“令背嵬军左翼骑兵，即日起进入一级待命状态。”笔尖顿住，墨迹未干。
他抬头望向门外，阳光斜照青砖地面，一道人影正疾步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