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马冲至辕门，尘未落定，传令兵翻身下马，疾步奔入军帐。江明正立于沙盘前，指节轻叩代郡山道，闻声抬眼。来人单膝跪地，呈上密报：“北岭哨卒发现三处蹄印，方向偏西，似为小股游骑。”
江明接过简牍，并未拆封。他缓缓搁下，转身取过案边粗陶碗，倒满一盏凉茶，仰头饮尽。帐内烛火微晃，映得他眉宇沉静。片刻后，他解下披风，交予亲卫：“送山地营去，就说主公今夜要与攀岩的兄弟同坐。”
校场东侧，篝火燃得正旺。山地营士卒围坐一圈，掌心裂口未愈，有人低声哼着乡谣。忽见江明缓步而来，众人欲起，他抬手止住。“都坐着。”他蹲下身，从随行医官手中接过药膏，亲自替一名掌心溃烂的士卒涂抹，“疼不？”
“不疼！”那士卒咬牙挺直脊背。
江明点头，将整盒药膏塞进其怀中：“明日全军配发，一人一份。”又命医官巡营，凡有伤者，即刻包扎用药。士卒们面面相觑，有人喉头滚动，终是低声道：“主公……真把我们当人看。”
江明未答，只拍了拍他的肩，端起一碗粗茶，与众人同饮。茶涩如药，他却饮得干净。火光映照下，一张张疲惫的脸渐渐舒展。
次日辰时，三营主将齐聚校场沙盘前。高顺甲胄齐整，抱拳待命；其余百夫长列队肃立。江明踱步而出，不提战事，不开军议，只问：“尔等家中可安？父母可暖？妻儿有粮否？”
众人愕然。
一名老卒上前半步，声音发颤：“家中老母卧病在床，小儿尚不足岁，每月口粮仅够半月……”
江明颔首，朗声道：“自今日起，凡参战将士，家属每月由官仓供米两石，伤病者由军医定期巡诊。若有孤寡亲属，政厅设‘抚恤司’专责照料。”
话音未落，人群中已有数人跪地叩首。高顺亦动容，单膝触地：“末将代全军谢主公厚恩！”
江明扶起他：“你们为我死战，我岂能不顾尔等身后？军功可赏，忠勇可嘉，但若家人饿死屋中，何谈效命沙场？”
当场便有文书官执笔记录名单，按籍登记。不到半日，消息传遍各营，士气悄然翻涌。
第三日清晨，一名陷阵营老兵被带至政厅外。他双目通红，跪地不起：“兄长病危，求主公准我归乡尽孝十日！愿削军功、除名籍，只求一程路费。”
江明召其入内，听其泣诉家境艰难，沉默良久。他解下腰间玉佩——青玉雕龙，乃初起兵时所得——递于老兵：“拿去换药，不必还。”随即批文特准十日假，保留军籍与待遇不变。
三日后，亲卫携药材、银钱及一封书信送达其乡里。信中只一句：“忠臣亦可为孝子，归来仍是吾之臂膀。”
此事如风过林，迅速传开。原有意请辞者纷纷收回申请，训练场上再无怨言。有新兵对老兵道：“这般主公，值得卖命。”老兵默然良久，只将护手膏分给身旁同伴：“明日加练一个时辰。”
五日后，军营大开辕门，百姓络绎而入。孩童试穿轻甲，嬉笑追逐；老人尝过军粮炊饭，点头称实；农夫观罢攻城演练，惊叹云梯迅捷。背嵬军弓骑兵在校场中央列阵，箭雨破空，靶心尽穿，围观百姓齐声喝彩。
高顺亲率陷阵营演示攀岩绝壁，三十士卒如猿猱腾跃，自断崖顶端垂绳而下，稳稳落地。一名老农颤声道：“这等本事，哪是凡人？”
日暮，校场中央燃起巨大篝火。江明立于高台，手持长剑指天：“我江明起于微末，无父兄之荫，无世家之资，唯赖诸君用命，百姓扶持。今欲平幽州之乱，非为一人富贵，实为万家灯火安宁！”
他顿了顿，声转低沉却更显铿锵：“你们流的每一滴汗，我都记在心里；你们受的每一道伤，我都视为己痛。若有一日我登高位，必不负今日共火同誓之人！”
话毕，全军齐呼：“愿随主公赴死！”
百姓举火相应，火光连成一片，直映夜空。孩童挥舞松枝，老人含泪鼓掌，士兵与村民相拥而歌。高顺立于阵前，握紧刀柄，眼中竟有水光闪动。荀衍立于幕后，看着抚恤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，轻轻合上简册，向江明方向深深一揖。
夜深，江明未归主营。他留宿校场偏帐，案头摊开《战时晋升令》修订稿。烛火跳动，笔尖停在“军功唯实，不问出身”八字之上，久久未移。
帐外，巡逻士卒踏步而过，甲叶轻响。一名新兵低声问老兵：“你说，咱们真能打赢吗？”
老兵望着高台上尚未熄灭的火堆，沉声道：“有这样一位主公，没有打不赢的仗。”
江明听见了，却未抬头。他蘸墨续写，在“出身”二字之后添上一行小字：“凡救战友于危难者，记特功，擢百夫长。”
笔锋刚收，亲卫掀帘而入，低声禀报：“渔阳方向有商队入境，携带药材三百担，声称赠予军中伤员。”
江明抬眼，指尖轻敲案角。他未下令核查，亦未召谋士议事，只将笔搁下，起身走出军帐。
校场空旷，余烬未冷。他站在高台边缘，望着满营灯火与远处村落的点点烛光，神情坚毅。
此时，一只信鹰自南而来，翅上绑着密函，盘旋一圈后直扑政厅檐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