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的手指仍停在墙上那幅新挂起的北疆边防图边缘,指尖压着雁门关外一道蜿蜒的山脊线。火光映在图上,将几处标注的敌情符号照得发亮,但他已不再看那些旧标记。沙盘前的案几上,九郡文书层层叠叠,墨迹未干,田亩数、丁口册、仓储清单堆成小山,每一份都盖着不同郡县的印信。
他转身,掀开披风落座主位,目光扫过空荡的大厅。昨夜战报带来的喧嚣早已散去,校场鼓声歇了,马蹄远了,唯有案头竹简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一名文书官低头整理卷册,笔尖微颤,似怕惊扰这突如其来的沉静。
不多时,脚步声由远及近,荀衍步入厅中,衣袖拂风,神色如常,却掩不住眼底一丝疲惫。他在阶下站定,拱手:“主公召见?”
“九郡归附,文书齐至。”江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,“可有人虚报?”
“尚未细查,但渔阳所呈田册与实测相差甚巨,代县流民数目前后不一,上谷铁器账目亦有断档。”荀衍答得干脆,“若不彻查,赋役难均,政令不行。”
江明点头,伸手抽出一份渔阳户籍录,朱笔一划,圈出“李氏”二字。“豪强隐田,非一日之祸。靠杀一人立威,只能震一时。要稳九郡,须立规矩。”
“正是。”荀衍上前一步,“当务之急有二:一为清赋税,使田有籍、户有册、粮有仓;二为举人才,各县贤能之士,或通律法,或晓农桑,皆可为用。若仅以军功论赏,则治世无人。”
江明凝视他片刻,忽而起身,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符,置于案上推至荀衍面前。“此符可调各郡吏员,查阅库档,不受节制。你即日起全权督办资源整顿,三日内拟出章程,限期各郡呈报详实数据。”
荀衍双手接过,铜符沉甸,掌心微压。“臣即刻着手。”
话音未落,厅外甲叶轻响,高顺大步而入,铠甲未卸,肩部裹布虽已换新,但仍渗出淡淡血痕。他抱拳行礼,声如洪钟:“禀主公,北境斥候回报,鲜卑游骑三百余,昨夜袭扰代北三村,焚屋两座,掠牛马二十余头,已退入塞外。”
厅内空气一紧。
江明眉头微动,手指缓缓敲击案角。他没有立刻下令追击,也没有追问伤亡,反而问:“背嵬军巡防是否如期轮换?”
“已按令行事,每日三队交替,西陉口至马岭一线无空隙。”
“好。”江明缓缓起身,踱至沙盘前,目光落在幽州北部边境线上。“鲜卑此举,试探居多。见我刚平内乱,便想趁虚而入。”
“末将请命率陷阵营出塞,犁庭扫穴!”高顺声震屋梁,“一战震慑,使其不敢再犯!”
江明摇头。“不可。”
他转身面对二人,语气沉稳:“外患易察,内疾难除。今九郡初附,粮赋不清,人心未定,若主力北出,一旦后方生变,便是腹背受敌。况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鲜卑非一日可灭,而幽州根基,只争朝夕。”
高顺嘴唇微动,似欲争辩。
“你听令。”江明抬手止住,“加强边境巡防,增哨卡、设烽燧,遇敌袭即鸣鼓示警,不得擅自交战。若有大规模集结迹象,立即来报。我自有应对。”
高顺抱拳,低首:“遵令。”
“你下去吧,伤处再换药。”
高顺迟疑一瞬,终是转身离去,甲叶声渐远。
厅中只剩江明与荀衍。
“主公以静制动,确为上策。”荀衍低声说道,“然百姓见敌寇入境而不击,恐生疑虑,以为主公示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