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疑虑可解。”江明走回主位,提笔蘸墨,在一张空白简牍上写下“稽查令”三字,“你明日启程巡视各郡,每到一处,当众开验田册户籍,查实者奖,瞒报者罚。让百姓亲眼看见,谁在藏田,谁在逃赋。”
他将简递出。“此令随你同行,凡阻挠清查者,不论身份,先拘后报。”
荀衍接过,眼中闪过锐光。“主公是要借清查立信于民?”
“正是。”江明目光如炬,“武力可夺城,不可治民。今日我不出兵,非怯战,而是要让全境明白——江某所重者,非边外数百游骑,而是境内百万黎庶。”
他指向沙盘。“你看这九郡山河,田地荒芜,道路毁坏,流民无籍,豪强自专。若不重整根基,纵有百万雄兵,也不过空中楼阁。”
荀衍深吸一口气,躬身道:“臣明白了。此番出行,不止为查账,更为立规、立信、立心。”
“去吧。”江明挥手,“带上政厅印绶,持符通行。每县停留不得超过两日,行程不得延误。若有紧急军情,信鹰直报我手。”
荀衍收袖,转身欲行。
“等等。”江明忽然叫住他。
荀衍回头。
“沿途若遇孤贫之家,不必等经略司汇总,当场登记,发放米票。就说——”他稍顿,“这是江某答应他们的。”
荀衍郑重颔首,退出大厅。
江明独自坐于主位,面前摊开一幅《幽州九郡地理赋役总图》。他提起朱笔,悬于纸面,却迟迟未落。窗外天色渐明,晨光斜照进来,映在铜符上,泛出一点冷光。
他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眼神已无半分犹疑。朱笔落下,在“代郡”二字旁画下一圈,又在“上谷”“渔阳”之间连起一条红线。
笔尖继续移动,划向北方边境,即将触及“鲜卑”标注之地时,他忽然停住。
手指微微一顿。
随即,朱笔折返,重重写下一个“查”字,压在九郡交汇之处。
厅外传来文书官低声传令的声音,脚步轻缓,似怕惊扰这清晨的决断。
江明放下笔,左手抚过腰间长剑。剑柄冰冷,昨日血迹已被拭净,唯有一道细微划痕留在护手上,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他不动,也不语,只盯着地图上那个“查”字,仿佛要看穿它背后的千头万绪。
门外,一名传令兵快步走近,手中捧着一封加急军情,脚步在门槛外戛然而止,似在犹豫是否该在此刻打扰。
江明依旧端坐,目光未移。
朱笔尖悬在半空,墨滴缓缓凝聚,将落未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