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铜符在腰间轻响。荀衍跨上战马,缰绳一抖,直驱渔阳。
昨夜江明那句“非怯战,而是重黎庶”犹在耳畔。他知此行不是查账那么简单,是要将民心一寸寸收拢回来。渔阳田册虚报最甚,李氏一族盘踞三代,田连阡陌却税赋寥寥,若不动其根基,新政难立。
未入府衙,荀衍先召三大世家于县学明伦堂。堂中檀香袅袅,李氏家主抚须而坐,面上带笑:“我族历年纳赋,分毫不差,何劳大人亲临?”
荀衍不答,只命随员展开奖掖榜文与邻郡实录,摊于案上。他执朱笔一点:“上谷丁口增三成,赋反减两成;代县荒田复耕五千亩,官府反补牛种。尔等渔阳良田三千亩无籍,粮税却与十年前持平——是百姓少种了,还是有人藏田?”
满堂默然。
他环视众人,声沉而稳:“主公有令:今岁自愿补报者,来年减税三成;若待查实,则追缴十年积欠,削族中仕途资格。”
话落,李氏长子霍然起身,却被家主按住肩头。老者眯眼打量荀衍片刻,终叹一声:“愿开仓验册,请大人亲自点算。”
荀衍颔首,当即调吏入仓。一日之内,清出隐田两千八百亩,粮七千石。他当场签押文书,准其分期补缴,并许以明年水利优先拨款。恩威并施,豪强退步,民心初安。
离渔阳,赴代郡。
沿途所见,尽是断壁残垣。代北三村遭鲜卑劫掠后,田地荒芜,河道淤塞,春耕无望。一老农跪于干裂田头,仰天叩首祈雨,身后孩童面黄肌瘦。
荀衍下马,取米票亲手递上:“三日内动工疏浚旧渠,所需劳力,官府计酬供饭。”又召县令与乡老议事,“以工代赈”四字落定:凡参与修渠者,日供两餐糙饭,记工分,完工可换布匹、种子。
当夜,调铁器五十具,修犁三十架。次日清晨,千人持锹上堤。第三日,渠口初通,清水漫入旱田。百姓奔走相告,有老者跪地捧水泣呼:“官府真办事!”
消息传开,流民陆续归籍,户籍渐清。
转至上谷,账目依旧混乱。铁器出入不明,仓储记录残缺。荀衍不动声色,调阅三月库档,细查脚夫名册。发现某贾姓世家商队每月北出雁门关,皆载粮草皮货,却从未登记回程货物。
他命心腹暗访脚夫,得一口供:“每次出关,粮车至黑石崖便卸下,由塞外人接手,我们空车返。”
再查申报文书,用途皆写“贩运皮货”,然皮货无需带粮。
荀衍提笔,在奏报末页夹入密笺:“某贾通虏疑迹,请主公慎察。”建议严查边境商旅,凡载粮北出者,必验去向、核回货。
快马加鞭,黄昏返城。
郡守府偏厅烛火已燃。江明端坐案前,批阅军情文书。亲卫通报荀衍归来,他抬眼示意入内。
荀衍解下行囊,取出九郡简报,一一陈列于案。渔阳补报田册、代郡渠工进展、上谷铁器稽查皆列其中。最后,他将那份夹带密笺的卷宗轻轻推至前端。
江明目光扫过,指尖停在“某贾通虏疑迹”六字上。他未动声色,只缓缓合上卷宗,搁于左侧。
“渔阳可服?”他问。
“暂服。主公宽政之令已宣,三日内补报者免罚,已有两家自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