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报未拆,江明已转身迈步。传令兵跪伏于泥中,双手高举木匣,指尖因颠簸而渗出血丝。江明接过,指节发力,封漆应声崩裂。一卷羊皮展开,墨迹尚新,写着西陉口外三村遭袭:火起于寅时末,敌骑三百余,突入代北谷道,焚屋舍二十七户,劫粮车六辆,杀百姓十三人、伤九人,得手后即向草原深处退去,踪影全无。
他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字——“敌不留俘,不割首级,不立旗号”。眉头微动,旋即合卷,抬脚便走。披风在身后翻卷如铁翼,踏过校场边缘的箭靶阵列,直入议事帐。
亲卫飞奔传令。片刻后,荀衍自政厅疾步而来,衣袖沾尘,手中简册尚未收起;高顺则从演武台赶至,甲胄未卸,腰刀仍悬在左肋,脚步沉稳如压阵鼓点。
帐内灯烛初燃,地图悬于正壁,幽州北部山川沟壑尽列其上。江明将羊皮掷于案首,声音不高,却如断刃出鞘:“鲜卑来了。”
高顺上前一步,目光落图,“西陉口地势狭窄,仅容双马并行,若设伏可断其归路。”
荀衍未语,先取笔在沙盘上标出三处村落位置,又以朱砂点出敌退路线,凝神测算半晌,方开口:“三百骑,分三路进犯,目标散乱,动作迅疾,得手即走,不恋战,不占地。非为掠财,亦非复仇。”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江明,“此乃试探。”
江明颔首。
“若我大军倾出,追击千里,彼或有主力潜伏侧翼,诱我深入大漠腹地,断粮道,围而歼之。”荀衍手指划过沙盘北缘,“若我不动,则边民寒心,以为主将怯战,日后敌胆愈壮,必增兵再来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烛火跳了一下,映着三人面容轮廓分明。
江明终于开口:“你练兵七日,陷阵营可堪一用?”
高顺抱拳,声如磐石:“三千精锐,枕戈待旦。今敌犯境,正当试锋。”
“准。”江明抓起令箭,掷于案前,“率两千人,出西陉口,清剿残敌,夺回所劫物资,斩其殿后者以儆效尤。但记一点——不得越界追击,不入草原五十里,务求速战速决,天黑前必须回营。”
高顺单膝跪地,接令在手,起身时甲叶轻响,转身大步出帐。
江明随即召来三名斥候统领,各授密令。“你带一队,沿阴山南麓东行,查乌兰察布一带是否有集结迹象;你往西北,经白登旧道,探查朔方方向烟墩是否异常;第三队,穿库伦沟,直抵红水河畔,若有鲜卑大纛移动,立即回报。”他目光冷峻,“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,何时聚,由谁统。”
三人领命而去。
帐内只剩江明与荀衍。文书官陆续送来边境八处哨站的急报,一一摊开于长案。江明亲自执笔,在舆图上以黑点标注袭击地点,红线勾勒敌骑进出路径,又用蓝圈圈定可疑区域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他指向代北谷道出口,“敌来时分三路,退时却只走一路,且路线偏西,避开了我烽燧最密的鹰嘴崖段。”
荀衍俯身细看:“有意避实击虚,说明对地形熟悉。要么有内线指引,要么此前已有侦察。”
“不错。”江明提笔在图上画下一圈,“令各隘口加强夜巡,所有出入商旅查验三遍,尤其是携带干粮、盐铁者,一律扣留审问。另派暗哨混入北境集市,盯住外来胡商。”
荀衍点头记录,忽而问道:“主公是否怀疑渔阳仍有残党通敌?”
江明搁笔,盯着地图良久,终是摇头:“此刻不宜妄动。若真有人勾结外族,此时揭发,只会引发诸郡动荡。待高顺驱敌归来,再视情形定夺。”
话音刚落,一名军吏冲入帐中,呈上一封加急文书。江明拆阅,神色不变,却将纸角攥成一团。
“怎么?”荀衍问。
“上谷东岭哨塔发现夜间火光,持续三刻钟,非炊烟,亦非野火,形似信号。”
荀衍瞳孔微缩。
江明当即下令:“传令西陉口前线,告知高顺,敌情有变,务必小心埋伏。同时调背嵬军一部至雁门南口待命,随时准备支援。”
他坐回帅位,双手按在案角,目光如钉死在地图中央那片广袤草原。灯火映照下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时间推移,军情不断汇入。酉时一刻,代郡报称发现两具尸体,皆为牧民装扮,颈骨断裂,怀中藏有刻着古怪符号的骨片。戌时二刻,北岭第三烽燧失联,前哨派出两人查看,一人重伤逃回,称见数十黑影贴山脊西移,速度极快,装备轻便,非寻常牧民。
江明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悬挂的铜铃,轻轻一摇。三声短,两声长。这是最高警戒令,全城戍卫即刻进入战备状态。
荀衍低声建议:“是否召集诸将议事?”
“不必。”江明负手立于帐口,“现在议,只会乱军心。等高顺带回第一手战报,再做全局部署。”
他转身回案,提起朱笔,在鲜卑可能集结的几处区域重重画圈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。
此时,远方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节奏急促。一名探马滚鞍下马,冲入辕门,直扑议事帐。
“报——!陷阵营前锋已抵西陉口外十里,发现敌骑遗弃粮车两辆,牛尸横陈,血迹未干!另有马蹄印指向西北,数量不明,行进有序,似有组织撤退!”
江明站起,走到案前,拿起刚刚绘制的情报图,指尖缓缓划过那条由西向东的红色退却线。
“不是撤退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引诱。”
帐内烛火猛地晃了一下,照亮他眼中寒光。
他抓起令箭,正要下令增派游骑掩护侧翼——
门外亲卫突然高喊:“高将军使者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