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马话音未落,江明手中令箭尚未掷出,帐帘骤然掀开。荀衍大步踏入,衣袍带风,手中紧握一卷泛黄纸笺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江明目光一凝,抬手止住传令动作。亲卫悄然退下,帐内烛火随气流轻晃,映得地图上山川沟壑如活物般蠕动。
“主公。”荀衍直趋案前,将纸笺平铺于舆图之上,压住西陉口那道红线,“此信截于王氏庄院外三里驿道,送信人伪装成盐商,被我布在北境的暗哨识破。经通胡语者译解,内文以契丹古字夹写汉文,言及‘粮草已备于枯井,待霜降后三日启运’,又提‘烽燧换防时辰已得,可借夜雾穿谷’。”
江明俯身细看,眉心渐锁。那字迹歪斜隐秘,墨色新旧交错,显是反复涂抹修改而成。他指尖划过落款处——一个残缺的“王”字,下方绘有半枚马蹄印。
“北原王氏?”他声不高,却如铁锤砸地。
荀衍点头:“正是。此族自去岁便拒缴三成赋税,借口田亩遭雹灾。我奉令巡视渔阳时,曾亲往其庄查田册,发现其所报荒地不足实种之半。更可疑者,其马厩中藏有六匹西域良驹,蹄铁纹路与西陉口外敌骑所留完全一致。”
江明缓缓直身,目光扫过案上军情简报。高顺前锋所见有序撤退的敌骑、代郡尸体怀中的刻骨符号、北岭失联烽燧……一条无形之线,正从草原深处蜿蜒而入,穿过边关,直抵腹地豪族门庭。
“他们不是偶然走那条谷道。”他低声道,“有人为他们开了门。”
帐内死寂。烛芯爆了一声,火星坠落,熄于铜盘。
江明沉默片刻,忽抬手,三指轻叩案沿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节奏短促,如更鼓初响。
帐外亲卫应声而入。
“调十二暗桩,换民服潜入王氏庄园周边五村,盯死所有夜间出入者,尤其携带包裹、牵马离庄之人。”江明语速平稳,字字清晰,“另选两名懂胡语、擅文书的吏员,以招募账房为由混入其府,查其往来信件、出入账目。不许接触庄丁,不许暴露身份,只许记录。”
亲卫领命欲退。
“等等。”江明又道,“再派一队工曹官吏,持水利巡查令前往王氏辖地,查验其私掘水渠是否通向境外。沿途设卡量水速,记流向,每半个时辰报一次。”
荀衍接言:“主公高明。此举既可实控其地脉动向,又能以公务掩人耳目,免生意外震动。”
江明颔首,眼神冷峻:“对外放话,王氏近日捐粟三百石助边军,忠义可嘉,赏粟五百石,旌表门闾。”
荀衍微怔:“反赏之?”
“要让他们以为太平无事。”江明嘴角微扬,毫无笑意,“越放松,越易露马脚。真贼最怕表彰,因知必有后招。”
话毕,他重坐帅位,手指划过地图,自西陉口一路南推,直至幽州腹心。红笔圈定一处山谷——枯涧谷,位于王氏封地与边塞之间,地势隐蔽,仅有一条猎道通行。
“这里。”他点下笔尖,“若要运粮出境,必经此地。令背嵬军游骑化整为零,扮作樵夫猎户,在谷口东西十里内轮值守望。发现异常烟尘、马粪未掩者,立即绘图回报。”
荀衍执笔记下,忽闻帐外马蹄急响。一名斥候飞奔入内,单膝跪地,呈上一封火漆密函。
“高将军前线急报!”
江明拆信展读。纸上字迹刚劲,出自高顺亲笔:
“敌骑已驱至草原边缘,斩其断后者十七人,夺回粮车四辆。然末将率部追击至红石崖时,见西北山梁列骑兵三千余,皆披重甲,持长矛,静立不动。未交战,未呐喊,仅遥望我军动向。待我军撤返,彼方徐徐退入沙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