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笔悬于沙盘之上,墨滴坠落,在青岩谷的位置晕开如血。江明未动,目光却已从东进路线收回,落在亲卫呈上的战报上。
“戚家军前部入谷三十里,遭三面伏击。”亲卫声音沉稳,“火器受潮未能全效,藤牌手断后,损兵四十七人。敌弃尸一百二十三具,退守鹰嘴崖。”
厅内灯火一跳。高顺踏前一步:“不过山野联防,何至于此?我率陷阵营即刻南下,五日之内,踏平七寨。”
“七寨互连,据险而守。”荀衍开口,语调平稳,“西岭李氏控粮道,东丘赵氏掌铁冶,北郭张氏养乡勇三千。今结盟约,共抗外兵。若强攻一地,其余必倾力来援。且百姓闭户藏粮,不纳我使,非畏战,乃惧乱。”
江明放下朱笔,踱至沙盘前。指尖划过几处红点——那是三日内接连亮起的警讯标记。他停在鹰嘴崖与枯松隘之间。
“原以为黑崖一破,余寇自溃。”他低声道,“未曾想,蝼蚁也能成阵。”
刘伯温立于侧后,羽扇轻抬,拂去案角灰烬。“主公可还记得那夜虎符坠落之象?气运外泄,群邪窥隙。今地方骤然合势,未必全是自发。有人推波助澜,借民情阻君之路。”
“影子?”江明转身,“你在说幕后之人?”
“无实证,然有迹。”刘伯温目光微凝,“李氏素弱,向不涉盟。此次率先歃血,反为主导。其子半月前曾赴洛阳,归即倡联防。此人行踪诡秘,所遇何人,尚未查明。”
江明默然片刻,忽问:“戚勇现处何地?”
“据报,已退守谷口外五里坡地,构筑营垒,防敌夜袭。”
“传令。”江明声转冷,“暂停全线推进。命戚勇固守现有据点,不得再入山谷。另调工部火器匠十人,携干燥箱随军,确保火铳可用。”
高顺皱眉:“就此罢手?”
“非罢手。”江明眼神渐锐,“是换刀。”
他转向荀衍:“你说分化,如何下手?”
荀衍上前一步,指向西岭方向:“李氏虽为首,根基最虚。族中两房争权已久,长房主和,次房主战。若许其长房自治之权,免赋三年,另赐耕牛百头、铁犁五十具,并允其子入经略司任职,彼必心动。”
“一旦倒戈,联盟立裂。”刘伯温接言,“其余诸家见利则疑,疑则生隙。届时我再以精兵压其犹豫者,杀一儆百,余者自降。”
江明缓缓点头:“使者人选?”
“需通晓方言,胆大心细。”荀衍道,“我荐郡府主簿陈谦,曾为李氏姻亲,知其内情。另配游侠出身的校尉王越,护其周全。”
“准。”江明下令,“即刻召二人入城,不得张扬。另备厚礼:绸缎三百匹,盐百石,铜钱五千贯,皆以商队名义出城。”
高顺抱拳:“若彼不受礼,反擒我使?”
“那便是死局。”江明眸光一寒,“杀使,则罪名坐实。我正好以‘背信害义’昭告四方,举大军剿之,名正言顺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急步声至。一名边哨官冲入,单膝跪地:“北境急报!鲜卑斥候连续三日逼近三屯堡,距关墙不足二十里。昨夜烧我巡岗草棚一座,未伤人,留马骨一堆,刻‘归’字。”
厅中气氛骤紧。
高顺怒目:“趁我南征,欲抄后路?”
江明冷笑:“好巧。南有联防,北有游骑,一前一后,步步相逼。”
他猛然抬头:“这不只是地方豪强自保。”
刘伯温轻摇羽扇:“内外呼应,时机太过精准。若无暗线传递军情,岂能如此默契?”
“查。”江明断然道,“经略司即刻排查近十日出入幽州的商旅名录,尤其是往来西岭、代郡之间的驼队。另命暗桩潜入李氏周边五村,盯住每一辆出村的牛车、每一个离乡的脚夫。”
他又看向高顺:“你即刻率陷阵营轮防北线。三屯堡、雁门关、白河口,各驻两千人,昼夜巡防。烽燧每两个时辰传讯一次,若有越界者——格杀勿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