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岭第七烽燧的三连爆烟尚未散尽，主营帐内铜铃骤响。传令兵冲入，甲叶带风，单膝跪地：“西陉口急报——敌骑列阵坡前，黑旗漫野，鼓声如雷，已开始推进！”
江明霍然起身，铁甲在身未卸，大步跨出帐门。观战台早已备好千里镜，他抬手接过，目光直投北方隘口。灰黄天际下，尘烟滚滚，铁蹄踏地之声隐隐传来，如闷雷碾过冻土。数千鲜卑骑兵呈雁翼展开，前锋轻骑已逼近关墙三百步。
“传令高顺——弓弩手压低射角，盾阵前置，滚木礌石准备。”江明声音沉稳，不带一丝波澜，“敌未入百步，不得放箭。”
令旗翻动，号角长鸣。西陉口关墙上鼓声应和而起，陷阵营士卒迅速就位。高顺立于中央箭楼，披风猎猎，手中令旗一挥：“盾手三列，顶住城门！弩手轮射，听我号令！”
鲜卑前军加速冲锋，马蹄翻飞，扬尘蔽日。第一波轻骑手持皮盾，弯刀出鞘，直扑关门。待敌距百步，高顺猛然挥旗：“放！”
千弩齐发，箭雨倾泻而下。前排敌骑纷纷落马，马群受惊，阵型微乱。第二轮紧随其后，专射马腿，数十匹战马哀鸣倒地，绊倒后续骑兵。第三轮火矢腾空，点燃坡道上预置的油毡，烈焰冲天而起，阻断正面通路。
敌军退却五百步，重整队形。片刻后，鼓声再起，第二波攻势转为重甲步卒攀墙。数百名鲜卑勇士弃马步行，扛着云梯、钩索，冒着箭雨强攻两侧矮墙。他们身披牛皮重铠，头顶木盾，步步逼近。
“滚木！”高顺厉喝。
巨木自城头推下，砸断云梯，将数名攀爬者击落。又有热油倾泻，淋在敌军头上，随即火把掷下，惨叫顿起，焦臭弥漫。一名校尉正指挥侧墙防守，忽被飞矛贯穿胸膛，当场倒地。守军阵脚微晃。
高顺目眦欲裂，跃下箭楼，亲至缺口处督战。他抽出腰间长枪，怒吼：“陷阵营——死战不退！”
士卒闻声，士气复振。弓弩手改用短矢近射，专挑敌军面门与关节。一名鲜卑百夫长连斩三名守卒，砍倒旗杆，欲登城头。此人魁梧如熊，满脸虬须，舞刀狂啸，直逼城门绞盘。
高顺提枪迎上，跃下三级台阶，迎面撞敌。两人交锋，刀枪相击，火星四溅。那百夫长力大势猛，连劈三记重斩，高顺退两步，枪杆横架格挡。第四合，高顺佯退半步，诱敌深入，突地拧身刺出，枪尖穿喉而入。
百夫长仰面倒地，血涌如泉。高顺拔枪割其首级，甩上旗杆顶端。鲜血顺布旗滴落，染红“陷”字大旗。
关墙上爆发出震天呐喊：“陷阵营——胜！”
敌军见主将授首，攻势顿挫，纷纷后撤。第三波冲锋尚未发起，已自行溃散。残部拖尸败退，退回本阵。暮色渐沉，原野之上，尸横遍地，战马哀鸣，无人收殓。
主营观战台，江明放下千里镜，神色未动。刘伯温快步而来，手中握着伤亡清册：“禀主公，此战共毙敌四百余，伤者不计；我方阵亡二十七人，伤八十九，多为箭伤与坠击。”
江明点头：“清点箭矢存量，修补城防，伤员即刻转运后营医治。”
刘伯温迟疑：“将士请命追击，趁敌溃退，可扩大战果。”
“不可。”江明断然拒绝，“敌主力未损，退而不乱，此乃试探性进攻。若我军贸然出关，正中其诱敌之计。”
话音未落，戚勇自侧翼高地赶来，黑衣肃然：“火器队已待命整夜，随时可出击。”
“暂不动。”江明目光扫过远方敌营，“敌虽退，但扎营十里外，篝火连片，显然无撤离之意。此战非终局，而是开端。”
戚勇抱拳退下。刘伯温低声补充：“鲜卑左贤王既已誓师，必不会因一败罢休。明日必有更猛烈攻势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江明手按剑柄，指节微紧，“他要打，我们就让他打个够。耗其锐气，疲其筋骨，等他力竭，再一举破之。”
此时，西陉口方向传来鼓声三响——是高顺传回的平安讯号。江明抬眼望去，关墙上旗帜依旧挺立，残阳映照，血光未褪。陷阵营士卒正在清理尸体，搬运滚木，修补箭垛。高顺仍立于城头，未下前线。
江明转身下令：“传令各部，今夜加倍巡防，烽燧不得熄火，斥候延伸至二十里外。明日辰时，我亲赴西陉口查验防御。”
刘伯温领命而去。江明立于观战台边缘，远眺北方。敌营炊烟袅袅升起，连成一片，如同蛰伏的兽群。风从关外吹来，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指尖触到剑柄。那上面还沾着早前检查工事时留下的泥灰。他未擦拭，只是将五指收紧。
远处，一声马嘶划破黄昏。不是背嵬军的马，而是敌营方向传来的号角回应。紧接着，三支火箭腾空而起，在渐暗的天幕中炸开赤红光点。
江明眼神一凛。
“敌在调兵。”他低声说。
亲卫疾步上前：“是否增派援军？”
“不。”江明盯着那三枚光点消散的位置，“他们在重新布阵——明日卯时，必有一战。”
他不再言语，只将左手按在案上摊开的地图。手指缓缓移向枯涧谷北口，停住。
西风卷起帐帘一角，火盆中的炭块崩裂，溅出几点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