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将令旗交予亲卫,目光未移。雪原尽头,最后一支敌骑被驱赶入洼地,背嵬军铁蹄踏碎残冰,尘雪翻涌如沸。他立于城楼,风卷披风猎猎作响,手中长剑缓缓归鞘。
片刻后,他转身步入郡守府正堂。烛火已燃至中宵,案上堆叠着各郡呈报的军民事务文书。荀衍与刘伯温尚未退下,正低声商议边市调度之事。江明落座,提笔批阅《安民十策》后续执行条陈,墨迹未干,便有传令兵捧入三封密报:一为北境烽燧稳定,二为降部编户完成,三为工匠营新铸火铳三百具如期交付。
他逐一过目,点头搁笔。堂外更鼓三响,夜色深沉。
与此同时,兖州军帐之中,曹操端坐主位,面前摊开幽州地形图。两侧站立许褚、夏侯渊等亲信将领,气氛肃然。一名斥候跪伏在地,禀报三屯堡之战结局——鲜卑联军覆灭,左贤王授首,江明声威再涨。
帐内无人言语。良久,曹操抬手轻叩案角,冷声道:“此人连破强敌,收降附众,整军经武,已成肘腋之患。若待其羽翼尽丰,必难制矣。”
夏侯渊上前一步:“主公,可遣大军压境,趁其新战疲惫,一举击溃。”
曹操摇头:“正面相抗,胜算不足五成。江明有奇兵助阵,器械精良,又得民心,不可力取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微闪,“当以无形之刃,断其筋骨。”
许褚皱眉:“何谓无形之刃?”
“谍者。”曹操唇角微扬,“乱其政令,离其人心,窃其机要,使彼自溃于内。我不出一卒,而胜于千里之外。”
他当即下令,召心腹谋士密议三更。次日拂晓,三批伪装之人悄然离兖:第一批扮作流民,携家带口北迁幽州;第二批乃降将旧部,持伪造印信投效边军;第三批则是商队随从,混入往来边境的货队之中。
数日后,一名自称“赵九章”的汉子率三十名乡勇抵达幽州西境,声称原属青州义军,因遭黄巾残部剿杀,辗转来投。守关校尉查验文书无误,又见其人身材魁梧、谈吐有度,遂录入辅兵名册,拨至长城东段协防。
此人实为曹操亲训十年的细作,精通文书伪造与人心揣摩。入营当日,便察言观色,结识几名对新政不满的低阶文吏。这些人原是刘江旧部,曾掌地方粮赋,如今却被监察司接管职权,仅留虚职,心中早有怨怼。
酒席之上,一人醉语喃喃:“从前我们说了算,如今一道令下,连屯粮都要上报中枢批复,连个副簿都动不得。”
赵九章不动声色,只叹道:“听说那监察司还要派员巡查各县,连账本都要重审一遍。”
“岂止?”另一人冷笑,“连工匠营造兵器的数目,也要逐日报送。江将军这是不信我们啊。”
赵九章低头饮酒,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。
而在郡守府内,江明正主持会议。厅中诸将列坐,高顺、戚勇分居左右。他当众宣布设立直属中枢的监察司,统管各郡粮秣调度、人事任免与军械制造,并命荀衍牵头组建巡查组,三个月内走遍十二县。
“凡有拖延搪塞者,一律停职查办。”江明声音沉稳,“此非不信任诸君,而是为防奸佞滋生,确保政令畅通。”
话音落下,厅内一片肃然。有人颔首称是,也有人低头不语。散会之后,两名原属刘江系统的文吏在廊下低语:“从前刘公子在时,从不这般严苛。”“如今连柴薪用量都要上报,真是寸权不让。”
这些言语,皆被暗中潜伏之人记下。
与此同时,曹操再次召集心腹。地图之上,他以朱笔圈出幽州三大要害:一是工匠营,掌火铳、震天雷等利器制造;二是粮道系统,控全境军粮转运;三是监察司本身,因其初立,人心未附,最易渗透。
“再遣三人。”曹操下令,“务必混入其工匠营与粮道系统。记住,不求速成,只求潜伏。一人可传一讯,百人则成网。”
数日后,一支来自代北的商队获准进入幽州边境。领队商人看似寻常,实则携带特制竹管,内藏微型蜡丸。赵九章早已与之约定联络方式:每逢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,以运送军需木料为由,将写有布防虚实的小竹片藏于货箱夹层,交由该商队带出境外。
首次传递的情报内容简短却致命:
“幽州主力驻西陉口,三屯堡现有守军两千三百人,其中背嵬军八百,陷阵营四百五十,余为辅兵。火铳队轮值守备南北高地,地雷埋设于中道窄谷入口三丈内,引线覆雪掩埋。”
这份情报将在七日后送达兖州。
江明对此毫无察觉。夜深人静,他仍独坐书房,烛火昏黄。案前摊开着监察司下一步巡查路线图,笔尖悬于纸上,迟迟未落。他揉了揉眉心,望向窗外沉沉黑夜。
风穿窗隙,烛影晃动。
他忽然想起白狼部使者昨日所言:“近来有陌生面孔频繁出入边市,自称逃难,却无户籍印鉴。”当时他只以为是流民潮起,未加细究。
此刻回想,心头掠过一丝异样。
但他终究未动声色,提笔继续勾画路线,在“阳曲县”三字旁重重圈点,随即写下批注:“该县粮仓去年损耗异常,须重点核查。”
烛光映照他半边脸庞,冷峻如铁。墙上映出的身影巍然不动,仿佛磐石镇山。
远处更鼓敲过四更,府外巡哨脚步规律而沉稳。
一支商队正缓缓驶离幽州边境,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闷响。押运小吏掀开木箱检查货物,手指拂过粗糙的木纹,未觉夹层中有异。
箱底深处,一根细竹静静躺着,表面刻满无人能识的暗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