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搁下笔，指尖在“阳曲县”三字旁顿了半息。烛火映着案上墨迹未干的巡查路线图，他目光不动，却将方才那句“陌生面孔频繁出入边市”的话在心头反复掂量。白狼部使者言语平常，可细想来，近月流民涌入之数远超往年，且多自青州方向而来；更有一事不容忽视——工匠营火铳交付清单遗失一页，事发当日恰有新附乡勇入营编册，时间太过凑巧。
他提笔，在原批注下方添一行小字：“另查近月入籍流民名录，尤注青州口音、无引保者。”落笔极轻，几近无声。随即召来亲卫，低语数句，命其将此条录入情报司暗档，不得惊动任何人。
次日清晨，天光初透，江明于偏厅单独召见荀衍与刘伯温。门扉闭合，室内唯三人相对。
“我观近来人事躁动，粮道迟滞，边市杂人频出，恐有外力潜入。”江明开门见山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铁，“昨夜细思，三事叠加，非偶然所能解释：一是新附流民中多人无籍可查；二是赵九章所率乡勇抵达之日，工匠营文书恰好遗失；三是近日各郡上报调度皆有拖延，尤以西境为甚。”
荀衍眉峰微动，立即道：“可借监察司巡查之名，调阅各营新附人员名册、关牒文卷、账目往来。名义上是整肃吏治，实则暗中稽核身份来历，既不打草惊蛇，又能广布罗网。”
刘伯温颔首，补充道：“还需耳目在内。可从低阶士卒与营中仆役中遴选忠诚可靠者，暗中观察言行。凡有打听军情、夜行无由、结交旧吏者，皆记其行止。双线并行，互不交叉，以防泄密。”
江明沉吟片刻，点头应允：“就依二位所议。荀先生主理文书稽核，务求详尽；刘先生统筹行为察访，重在隐秘。此事只限你我三人知晓，连高顺、戚勇亦不必通报。”
二人领命退出。
三日后，荀衍再度入府，呈上一份比对文书。江明展开细览，眉头渐锁。
“西境辅兵营中，一名唤作赵九章者，其随行三十人中有十二人户籍印章模糊，原籍地衙门回函称‘无此人备案’。更为蹊跷的是，该批人入营当日，工匠营火铳交付清单遗失一页，至今未寻得下落。而据账房记录，当日值守文吏曾短暂离岗，称去取茶水，实则无人见其出入茶房。”
江明目光一凝，未语。
刘伯温紧随其后进言：“属下所布耳目亦有回报。赵九章多次夜间独行至粮仓外围，假巡视之名，逗留于传令驿道附近。他曾向一名守夜兵卒探问背嵬军轮值规律，言语间刻意绕弯，却句句不离兵力部署。此外，其随行人员中已有三人私下与旧吏饮酒，席间多有怨言，称新政苛细，权归中枢，地方无所作为。”
江明缓缓合上文书，指节叩击案面三声。
“将赵九章所属队伍调离要地，集中安置于城南旧营，封闭管理，暂停一切调度权限。对外宣称因整编冗员所需，不得泄露真实缘由。”
荀衍问道：“是否即刻搜查？”
江明摇头：“不动他，只围不搜。放风出去，说监察司要严查吃空饷——看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命令下达不过两日，城南旧营耳目急报送达。
江明正在书房批阅军需调度文书，亲卫悄然而入，双手奉上一封密信。他拆开阅览，神色未变，然眼中寒光骤起。
信中写道：被隔离的赵九章昨夜曾试图焚毁一小块浸蜡布片，形似竹片残角，藏于靴底夹层，被巡夜耳目当场截下。布片尚未点燃，已被收缴。
江明默然良久，将信纸凑近烛火。火焰腾起，舔舐纸角，墨字迅速焦黑蜷曲，化作灰烬飘落案前。
他依旧端坐，手指搭在剑柄上，纹丝未动。
此时，荀衍已赶赴情报司，重新梳理近月进出关牒文，重点排查代北商队货单与押运人员背景；刘伯温则亲赴巡查组驻地，召集几名心腹耳目，布置新一轮盯防任务，尤其关注旧营内外联络迹象。
江明起身，踱至窗前。窗外庭院寂静，巡哨脚步规律而稳。他并未下令抓捕，也未召将议事，仿佛一切如常。
但案头那份《安民十策》的副本已被移开，露出下方压着的一张幽州全境布防简图。图上，城南旧营位置被人用朱笔轻轻圈出，旁边标注两个小字：“活眼”。
他盯着那圈痕，久久未语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，四更已过。
一名传令兵疾步穿过府门，欲报新讯，却被守卫拦下。耳目递上的第二封密报尚在途中，内容未达。
江明转身落座，提笔在布防图边缘写下一行小字：“凡自青州来投者，无论军民，一律暂缓授职，待审验三月方可任用。”
笔锋收束，力透纸背。
他放下笔，左手按住腰间长剑，右手缓缓抚过剑鞘，动作沉稳如常。
庭院外，一辆货郎车正缓缓驶过街角，车轮碾过冻土，发出闷响。驾车之人低头哼着小调，袖口隐约露出半截刺青，形如虎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