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站在原地,目光如铁,却未再向前一步。副使那句“鹰旗将飘扬在你们的宫殿之上”犹在耳畔,四周空气凝滞,乐声早已停歇,唯有城墙上夏字大纛猎猎作响,撕裂寂静。
正使猛然起身,双手合于胸前,声音沉稳而清晰:“贵主明鉴!此人年少气盛,久居边陲,不通东方礼数,方才所言,纯属妄语,绝非我国之意!”他转头厉声训斥副使,“身为使节,代表国体,岂能口无遮拦?即刻闭嘴,不得再发一言!”
副使脖颈青筋暴起,嘴唇微动,却被两名随从强行按坐。他双拳紧握,指节泛白,眼中怒火未熄,却终究不敢再言。
江明微微颔首,神色稍缓,语气低沉却不失威严:“我知远来不易,言语误会常有。若贵使真为通好而来,我江明自当以礼相待。”
话音落下,他缓缓转身,走回主位,端坐不动。高顺依旧立于阶侧,手按剑柄,目视前方,未再拔剑,亦未松劲。刘伯温悄然退至江明身侧,袖中简册轻颤,记录已毕。荀衍执笔静候,玉简上墨迹未干,边缘那一竖线深深刻入竹片,如刀劈斧凿。
片刻沉默后,江明抬手,掌心向上,向正使示意。
“适才争执,不过各为其主。今既澄清,何不共饮一杯,重续宾主之谊?”
正使略一迟疑,随即展颜,郑重举杯:“愿为此盟。”
两杯相碰,清脆一声,酒液微漾。鼓乐再起,不似先前喧腾,而是徐徐铺开,如江流初融,冰面渐裂。
刘伯温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大夏立国以来,清查户籍,颁行律令,设监察司以肃吏治,修驰道以通四方。农桑兴于野,工坊立于城,粮仓充盈,市集不绝。三月前,幽州学馆招生,应者逾千,农夫之子、商贾之孙皆可入学,读经习策,择优授职。”
荀衍接言:“幽并二州,政令下达,郡县响应。去年秋收,亩产较往年增三成,百姓纳粮踊跃,无一州拖欠。边境烽燧连城,鲜卑残部不敢南窥。此非虚言,皆有账册可查。”
正使凝神倾听,眉头渐舒。他环顾四周,见场中武士列阵有序,文官执礼严谨,乐师奏乐不乱节奏,仆役奉酒不越半步,心中已有衡量。
江明端坐不动,目光坦然:“我志不在割据一方,而在结束乱世,统一九州,建太平盛世。此后修文德以来远人,非以兵威压四夷。今日之争,实因彼此未知。若罗马真欲互通有无,我愿开边市、通商路、互遣使节,共谋安宁。”
正使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贵主雄图伟略,令人钦佩。我罗马亦重秩序与律法,若贵国真能一统中原,不失为天下幸事。”
江明点头:“文明不在衣冠,而在仁政惠民;强大不在夸耀,而在护民安邦。我军有火铳,有利器,但从未主动征伐。北疆胡虏犯境,我则举兵击之;邻邦愿和,我则设宴迎之。今日展‘破晓’模型,非为震慑,而是表明——我有守土之力,亦有怀柔之诚。”
正使起身,郑重拱手:“此行所见所闻,我必如实奏报皇帝。愿两国虽隔万里,亦可互通有无,共维和平。”
江明亦起身,举杯:“愿自此之后,少一分误解,多一分往来。”
两人对饮而尽。
乐声渐扬,舞姬缓步入场,长袖翻飞,踏着鼓点起舞。宾客陆续举杯,气氛回暖。高顺终于松开剑柄,退后半步,仍挺立如松。刘伯温与荀衍交换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宽慰。
正使落座后,低声问道:“贵主既有此志,不知下一步将向何处?”
江明目光沉静:“兖州曹操,拥兵自重,拒不受诏,乃中原乱源。我已调集兵力,整备粮草,不日将出兵讨逆。若能平定中原,则江南诸部自会归附,天下一统可期。”
正使微微动容:“曹操乃枭雄,贵主欲动之,恐非易事。”
“枭雄亦凡人。”江明淡淡道,“他忌惮我与袁绍联手,故先扰我边境,劫我矿脉,派谍潜入。然其计未成,反被我擒获细作,斩于校场。今我内无奸佞,外有强军,何惧之有?”
正使点头:“若有需要传递消息之处,我愿代为转达。罗马虽远,但使者往来频繁,信息畅通。”
江明一笑:“暂无需劳烦贵使。但我有一请——若贵国工匠有意学习火铳之技,我可开放作坊,供其观摩制式,仅限民用器械,不得用于战阵。”
正使略显惊讶,随即郑重道:“此乃大度之举。技术共享,非弱国所为。”
“弱国从不谈共享。”江明直视其目,“唯强者,方能以诚待人。”
正使久久不语,终是长叹:“今日方知,东方非蛮荒之地,而有王者之风。”
江明未答,只抬手示意乐师奏曲。一曲《破阵乐》骤然响起,鼓声如雷,号角穿云。戚家军五十精锐持火铳列队而出,步伐整齐,枪口朝天。工匠推上“破晓”模型,机关运转,弹匣滑落又复位,金属咬合之声清脆利落。
正使起身走近,仔细观瞧,伸手轻抚枪管,感受其冷硬质地。
“此器一人可抵十卒。”江明亲自演示装弹流程,“若贵国愿学,我可命匠师详解构造。”
正使回头看他:“贵主不怕他日以此器对敌?”
“若他日真成敌人,”江明目光如炬,“那时胜负,不在兵器,而在民心。”
正使默然良久,终是点头。
夜色渐深,灯火通明。宴席仍在继续,笑语渐起。江明与正使并坐交谈,话题从军政转向农桑,从律法谈到教育。荀衍偶尔补充数据,刘伯温适时引导方向,高顺始终护卫左右,未曾离席。
正使忽然问道:“若他日我再来访,贵国可还如此安定?”
江明端起酒杯,尚未回答——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地面微震,像是地雷试爆,又似火药仓意外点燃。众人一惊,高顺瞬间横跨一步,挡在江明身前。江明却抬手止住,目光投向西廊。
一缕黑烟自工匠营方向升起,不高,却笔直升腾,在灯火映照下呈暗红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