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指尖抚过那张焦边纸条，字迹潦草却如刀刻石。他未动声色，只将纸条收入袖中，目光重新落回《幽州粮秣调度录》。烛火映照下，墨迹清晰，可数字却经不起推敲——春旱三月，某县上报征粮反增三成；另两郡兵员训练记录详尽，操演次数频密，可军饷发放明细却显示近半士卒月饷未足额支取。
他提笔，在册页边缘批下一串数字，随即召来亲卫。
“即刻封锁工曹火药库，暂停所有与外商交易审批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命人彻查李七往来账目、出入名册，凡与其有过交接者，暂不得离城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，脚步声远去后，堂内重归寂静。江明起身，踱至墙边舆图前，手指缓缓划过幽州腹地十余县城，口中低语：“一纸配方可换三十张羊皮……那粮册上的虚数，又能换来多少金帛？”
不到半个时辰，刘伯温悄然入内，手中捧着三份卷宗。
“主上所疑不虚。”他将文书置于案上，“工曹李七三个月内七次以‘试验损耗’为由申领火药，实则暗中分装售出。其所用凭证皆盖有副曹令私印，然该令官坚称不知情。”
江明冷笑：“不知情？火药出入需双签押印，一人岂能独行？”
刘伯温继续道：“更甚者，臣调阅各郡军备稽报，发现涞水营上报‘火铳保养三百支’，实则仅存一百四十七。另，雁门戍卒每月操练记录完整，可当地里正供述，近两月戍卒轮值常有缺额，多由老弱顶替。”
江明背手而立，目光沉冷。
“战时将士浴血，后方却有人吞饷卖械、虚报冒领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如铁锤砸地，“我们击退鲜卑，震慑罗马，可若自家根基腐朽，何谈北进兖州？何谈统一九州？”
话音未落，荀衍步入政事堂。他神色凝重，手中亦持一册。
“方才核查流民安置账目，发现三处屯田营上报垦田亩数与实际丈量相差逾两千亩。管事吏员称‘雨水冲毁界碑，难以确数’，可今年春旱无雨，何来冲毁？”
江明接过册子，翻至一页，指着一行记录：“这里写‘拨付耕牛五十头’，可邻县同期购牛总数不足三十，来源何处？”
荀衍摇头：“极可能是虚列名目，套取粮种牲畜，转手倒卖。”
堂内一时沉默。烛火噼啪轻响，映得三人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江明缓缓坐回主位，将几份文书并排摊开：粮册、军饷单、火药申领簿、屯田报表。每一份都看似规整，可对比之下，漏洞百出。
“过去一年，我们连克强敌，扩地千里，收降卒万余，纳流民十万。”他开口，语气沉重，“可制度未随势而立，监督缺位，赏罚不明。有人见有机可乘，便生贪心；有人久战无功，渐生倦怠。这已非个别之弊，而是风气将起。”
荀衍上前一步：“当立监察之制。设专职耳目，巡行各郡县营屯，查账籍、验实物、问百姓。凡虚报冒领、克扣军饷者，一经查实，革职下狱，追赃惩办。另定《考绩法》，官员升降以实绩为准，不凭荐书，不看门第。”
刘伯温亦道：“兵者，国之爪牙，然爪牙若钝，何以撕敌？如今士卒常年戍守，战无厚赏，闲无调剂，日日操练如苦役。长此以往，必生厌战之心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宜增月饷，设武艺擂台，胜者授银帛、赐酒肉；每逢节令，可请戏班入营，奏鼓乐、演忠义故事，以振士气。军心稳，则战力不衰。”
江明听着，手指轻叩案沿。
“一在肃吏，一在振军。”他缓缓道，“前者治贪，后者防怠。二者皆不可废。”
他抬眼看向二人：“若只严查而不加恩，恐将士寒心；若只加恩而无监察，反助长侥幸。唯有刚柔并济，方能固本。”
荀衍拱手：“明刑罚以立威，行赏赉以聚心，此乃治世之基。”
刘伯温补充：“且监察之人，须直隶主上，不受地方节制，方可查得深、办得实。”
江明点头，伸手取来空白诏纸，提笔欲书。
“先拟两策。”他言道，“一为建立监察体系，权责分明，覆盖州县军屯；二为提升军中待遇，增设激励，丰富营中生活。明日召集诸部，正式颁令。”
他笔尖悬于纸上，墨滴缓缓凝聚，尚未落下。
荀衍与刘伯温退至偏厅，低声商议细则。江明仍坐于主位，目光穿过窗棂，望向夜空深处。星月无光，乌云低垂，仿佛压着整座幽州城。
他收回视线，落笔写下第一句：“凡虚报钱粮、克扣军饷、私售军械者，无论职位高低，一经查实，革职下狱，追赃问罪。”
毛笔顿住，他抬头唤道：“来人。”
亲卫应声而入。
“传令各营，即日起，所有火药库存清点造册，三日内呈报政事堂。”
“是。”
江明低头，继续书写。
笔锋刚劲，字字如刀。
墨迹未干，窗外风起，吹动帘幕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