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明的手指仍悬在兖州边界，指尖下压的舆图边缘已微微卷起。窗外乌云未散，风自北来，吹动案上密报一角，纸面赫然写着“三屯堡以南五十里，侦骑三遇兖州黑甲哨探，皆未交战而退”。
亲卫低步入内，腰刀轻碰门槛，声如细砂擦地：“斥候回报，兖州境内近十日调集民夫五千，昼夜修缮兵器库，鄄城外粮仓入库量激增三倍，恐非寻常囤积。”
江明未回头，只将手指缓缓移向兖州腹地，落在东平郡一处隘口。他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凿：“曹操不动则已，一动必取险招。他知我分兵代北，便欲乘虚南侵？”
话音未落，帘外脚步再响，刘伯温执卷而入，袍角沾尘，显是连夜疾行归来。他未及行礼，先将两份密报送至案前：“一份来自兖州边境细作，称其近日征召流民编为‘义从营’，实则择壮丁充军；另一份出自幽州北部灵丘县令之手——有商队持青州通关牒入境，滞留县城七日，不售货、不采买，唯日日打听城防轮值与粮道走向。”
江明翻开密报，目光扫过“青州通关牒”五字，冷笑一声：“曹操如今连伪装都懒得精细了。青州乃袁绍辖地，岂容他发牒？此等拙劣手段，分明是试探我是否仍握监察之权。”
刘伯温点头：“正因拙劣，才更危险。他不怕被识破，反要我们因疑生乱。若贸然清查，恐激起民间恐慌；若置之不理，奸细便可悄然布网，待战端一起，内外呼应，城门自开。”
殿内烛火一跳，映得江明侧脸棱角分明。他缓步走至军械架前，抽出一柄短匕，刃面冷光如霜。他用拇指轻拭锋口，忽然道：“你可记得去年冬，我命工匠造那批无铭箭？箭簇刻‘夏’字暗纹，却不署营号，专用于暗桩传递消息。”
“记得。”刘伯温目光微凝，“共三百支，除五十支留存府库，余者皆随密令分发各线耳目。”
江明将匕首归鞘，转身盯住刘伯温：“今夜便从府库提二十支，交你亲信暗桩。另选一人——出身寒门、家无牵累、曾历战场而未立大功者，假作不堪监察严令，愤而叛逃，携‘无铭箭’一支，直投兖州边境。”
刘伯温眸光一闪：“主公是要以真物为饵，诱其奸细接应？一旦对方动用我方暗记，便可顺藤摸瓜，断其脉络？”
“正是。”江明重重点头，“但不止于此。此人须通文墨、晓军务，能言我军虚实，却只泄三分真、藏七分假。待曹操信以为真，调兵遣将之际，便是其自陷死地之时。”
刘伯温沉吟片刻，躬身道：“臣有一人可任此事——原雁门戍卒张九章，父兄皆亡于鲜卑劫掠，本人因顶撞上官被贬伙头，熟记全营编制与粮道图。其人心志坚韧，又恨胡虏入骨，若晓此举为抗外敌，必肯舍身成局。”
江明颔首：“准。即刻召其入府，不得经外人之手。另拟一道军令：命高顺率陷阵营移防西线三屯堡，背嵬军火铳营拆分为二，一驻长城关，一隐于旧营谷道，昼伏夜巡，不得升旗鸣鼓。”
“主公之意，是示弱于外，藏锋于内？”刘伯温问。
“曹操善谋势，我便让他看见‘势’。”江明踱回舆图前，手指划过幽州西部数城，“传令各县，即日起缩减市集巡兵，城门守卒减半，粮车出入不限时次。凡有商人询问军情，守吏须‘无意’透露‘主力北顾代北，西境空虚’之语。”
刘伯温眼中精光迸现：“此乃放饵之举。若曹操派奸细潜入打探，所见皆为破绽，必报之以‘有机可乘’。届时我方反间之人正好顺势而入，与其接头，引蛇出洞。”
“然。”江明抬手，指向兖州与豫州交界处，“曹操若真动兵，必不敢孤军深入。他需盟友策应，或拉拢袁术，或勾连吕布。你即刻命外事曹密查兖州通往淮南、徐州的驿道往来文书，凡有异常印鉴或加密竹简，务必截录副本。”
刘伯温领命将退，江明忽又开口：“还有一事——前日工曹呈报，新制‘破晓’火铳改良成功，射程增至三百步，且连发五弹不炸膛。你选十具，装箱密封，标注‘废品试件’，送至西陉关仓库暂存。”
刘伯温一怔，随即会意：“若奸细欲窃利器图样，必奔此库。我可令守吏故作疏忽，任其窥探登记簿册，误认此批火铳为最新主力装备。”
“不错。”江明嘴角微扬，“让他们带走一张错图，换我全盘反制之机。”
刘伯温退出后，江明独坐良久。他取出一枚铜印，在掌心缓缓转动——这是年初设立稽查司时所铸，印文为“察伪辨奸”。他轻轻吹去印面浮尘，放入袖中暗袋。
三更鼓响，亲卫入报：“张九章已至府外，依令未走正门，由角巷暗道引入。”
“带他进来。”江明起身，解下腰间长剑，置于案上。
片刻后，一名身材瘦削的士卒低头入内，脸上有旧疤，眼神却稳。他单膝跪地，声如粗石摩擦：“罪卒张九章，奉召见主上。”
江明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问：“若我命你去做一件必死之事，只为换来一场胜仗，你可愿去？”
士卒抬头，目光如铁：“若能杀敌报国，死亦为生。”
江明缓缓点头，从案底取出一支无铭箭，递向前方：“明日午时，你将从西门逃出，马匹与通关文书已在城外等候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让曹操的人相信你真的背叛了我。”
士卒双手接过箭，低头凝视那隐蔽的“夏”字暗纹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江明最后说道：“你不是叛徒。你是刀，是我插向敌人心脏的那一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