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9年的秋风,似乎比往年都要刮得更久,更冷。
风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味道,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那点热乎气都给抽干。
一股无形的阴影,正从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空,悄无声息地蔓延至每一条胡同的青石板下。
起初,消息只是从街道委员会那几个大妈的嘴里零星传出来,说每个人的粮食定量要往下调一调。
大家伙儿起初并没当回事,以为只是雷声大雨点小。
可没过多久,副食店的货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。
先是凭票供应的猪肉没了影。
然后是鸡蛋。
最后,连那点金贵的豆油也彻底断了顿。
当人们发现,连最赖以活命的棒子面,都需要天不亮就揣着布袋去排几个钟头的长队,还不一定能买到限量的那几斤时,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,终于如同瘟疫,在狭窄的胡同里彻底炸开。
人心惶惶。
往日里见面总要互相塞上一把炒花生、唠几句家常的邻居,如今碰面只是匆匆点个头,眼神躲闪,像是生怕对方下一句就是开口借粮。
笑语不见了,取而代代的是每个人脸上那拧成疙瘩的眉头,和望向灰蒙蒙天空时,眼底深藏的忧虑。
对于刚刚在陈峰院里安顿下来的舅舅一家来说,这个消息无异于一记晴天霹雳砸在头顶。
他们才刚从乡下来到这繁华的京城,还没能完全褪去腿上的泥点,没能完全适应城里人说话的腔调,就一头撞进了这滔天的饥荒浪潮里。
“峰子,这……这可咋办啊?”
舅妈一屁股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,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补丁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蛛丝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“咱们……咱们不会要饿肚子吧?”
这句话,问出了在场所有长辈的心声。
奶奶停下了手里纳鞋底的活计,嘴唇嗫嚅着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舅舅崔国强蹲在墙角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卷烟,烟雾缭绕中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写满了无助与茫然。
看着家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惶恐,陈峰却显得异常镇定。
这种镇定,与周围绝望的气氛格格不入,反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量。
他站起身。
目光沉静,扫过每一位家人。
“妈,奶,舅,舅妈,你们都跟我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,像一颗定心丸,瞬间砸进了众人慌乱的心里。
一家人不明所以,但还是下意识地跟着他,走到了院子角落。那里,是翻修院子时,陈峰特意交代工人往下深挖、用青砖加固扩建的一个地窖。
厚重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,陈峰掏出钥匙,在“咔哒”一声脆响中,将其打开。
他率先走了下去,划着一根火柴,点亮了挂在墙壁上的那盏老式煤油灯。
当橘黄色的光晕猛地铺满整个地窖时,跟在后面下来的所有人,都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,集体石化。
一股浓郁得近乎醉人的、谷物混合着风干肉类的霸道香气,扑面而来,粗暴地灌满了他们的鼻腔。
眼前的一幕,让所有人都惊得彻底失语。
舅舅崔国强的嘴巴张成了一个“O”形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堆积如山的粮袋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舅妈捂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仿佛看到了神迹。
只见这比寻常人家正屋还要宽敞几分的巨大地窖里,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,几乎要顶到天花板!
借着灯光,能清晰地看到麻袋上印着的字。
东北精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