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背死死抵着墙,冰凉的瓷砖渗进骨头缝里,方正大口喘着气,指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痒——那是刚才引导精神时,触碰到“邪物”的余感。屏幕上灰雾消散的画面反复在眼前闪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着他本就混乱的认知。
“我是方正,方守真。”他咬着牙在心里默念,把这名字当成沉入漩涡时的浮木。清末民初,油灯下翻烂《天工开物秘藏》,攥着粗糙的手摇发电机,一门心思想用格致之学参透古术、救家国于水火的方守真。可低头看着这双手:指腹磨出的鼠标茧硬得像层壳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——这是王哲的手,是那个被屏幕里的疯话活活溺死的现代青年的手。
脑海里的两团记忆还在打架。王哲的恐慌像潮水:“纳米芯片是不是真的在脑子里?太阳风暴来了怎么办?”;他自己的执着像顽石:“格致要究万物之理,古术绝非虚妄!”每一次碰撞都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发黑。他闭眼想诵“心正则气清”的偈语,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显示器——直播早停了,可页面上“精英逃火星”“政府隐瞒真相”的标题还在闪,像勾魂的鬼火,勾着王哲残留的窥探欲。
“呃……”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,他猛地捂住嘴,酸水差点涌上来。这不是精神疼,是身体在反抗——这具躯壳的细胞在哀鸣,排斥他这个“外来的灵魂”。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,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,一个踉跄差点摔回去。盯着屏幕上那些扭曲的字,他突然无比清醒:必须走!这屋子是王哲的坟,再待下去,他也要被这信息污泥埋了!
方正拖着腿挪步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活像个刚学走路的婴孩,试探着打量这陌生的“牢笼”。
最先摸到的是门。金属把手冰得硌手,他拧开一条缝,外面的走廊昏沉沉的,油烟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进来,还夹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。他缩了缩脖子,身体的虚软和心里的警惕像两堵墙,把他堵回了房间——外面的世界太陌生,他不敢赌。
目光扫到床头柜上那扁平的黑板子,王哲的记忆碎片突然冒出来:“手机”,能千里传音、能装下天下信息的“罗盘”。他迟疑着伸手,指尖刚碰到屏幕,“嗡”的一声,屏幕亮了,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——胡茬乱得像野草,眼窝陷进去,满是红血丝。那是王哲,也是现在的他。
一股强烈的陌生感让他差点把手机扔了,可理智按住了手:他需要知道这世界是什么样的。学着记忆里的样子,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拉,那些图标和字像天书,好在他认出了那个像放大镜的“浏览器”——王哲总用它查东西。
点开搜索框,他深吸一口气,指尖发抖地敲下最想问的问题:“我是谁?”
瞬间弹出一长串结果:“失忆症怎么办”“哲学三问深度解析”“叫‘我是谁’的电影”……乱得像菜市场,没一句能对上他的困惑。方正皱紧眉——这哪是格致精神?连“归纳本质”都做不到!
他又敲:“清末民初方正”“格致会”“科学玄学”。结果更少了,“格致会”只有寥寥几句,说是什么“清末民间学术团体,后解散”,像被人刻意刮掉的墨迹。一丝寒意爬上后颈——百年光阴,竟把他们那代人的痕迹埋得这么深?
正要敲“信息污染”“电子邪祟”,突然觉得后脊梁一凉——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!他猛地抬头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房间,最后定格在电脑旁的摄像头。那小红灯不知何时又亮了,微弱地闪着,像只藏在暗处的眼睛。
而在数万公里外的服务器机房里,监控界面上新跳出来一行日志:
目标:用户@网虫9527(王哲)行为异常:主动检索历史/哲学类关键词检索词:[我是谁?]、[清末民初方正]、[格致会]...分析:不符合阴谋论爱好者画像威胁等级:Lv.3(持续观察)
阴影里的人手指顿了顿,盯着屏幕上的关键词组合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——这不像网虫,倒像个刚从故纸堆里爬出来的老古董。
方正关掉浏览器,胃里传来一阵空落落的灼烧感——饿了。王哲的记忆告诉他,这是身体要吃东西的信号。
他瞥了眼墙角的外卖盒,馊味顺着风飘过来,刺鼻得很。作为清末讲究“食不厌精”的读书人,他下意识地皱紧鼻子——那东西就算饿死也不能碰。
得找干净的吃的。他又拿起手机,这次目标明确:王哲常用那个黄底黑字的“饱了么”点外卖。点开图标,满屏的食物图片跳出来:金黄的炸鸡、冒着热气的汉堡、五颜六色的奶茶……这些东西看着油乎乎的,在他眼里竟还飘着一丝微弱的“躁动”——像被欲望裹着的小虫子,勾人伸手。
强忍着不适,凭着肌肉记忆划拉屏幕,选了家看起来最清淡的粥铺:白粥、素包子。可到了支付环节,他卡壳了——要输“支付贝”密码。他哪知道王哲的密码?试了两次错误,屏幕弹出“账户临时锁定”的提示。
饥饿感像潮水般涌上来,眼前开始发黑,手脚也发颤。方正攥着手机,心里又烦又无力——这具身体的需求这么实在,可这现代世界的规矩像张网,把他困得死死的。
就在这时,手机顶端“叮”地弹出来一条通知,亮闪闪的红字特别扎眼:【饱了么新用户福利!首单立减15元!免密支付,一键下单!】
手指像不受控制似的,点了那个“领取”按钮。下一秒,“支付成功”四个大字跳出来,带着欢快的提示音。
方正愣了——这就成了?免密支付?不用密码不用验证?便捷得像场法术,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。这轻轻一点,是不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?他的身份、他的钱,是不是都成了这“网络”里能随便勾走的东西?
半小时后,门铃声突然响了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方正蹑手蹑脚走到门后,透过猫眼往外看——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印着“饱了么”的袋子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犹豫了三秒,还是开了门。粥的米香混着走廊的油烟味飘进来,外卖小哥把袋子递给他,面无表情地说“用餐愉快”,转身就噔噔噔跑下了楼。
关上门,他靠着门板,手里的袋子还带着温度。饥饿感催着他拆袋子,可警惕心没松。他走到窗边,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——外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密密麻麻的高楼像钢铁森林,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,晃得人眼晕。马路上的车像流水一样跑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行人低着头,手里都拿着亮闪闪的手机,脚步匆匆,像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这就是现代世界?喧嚣、冰冷,又处处透着“被掌控”的诡异。他手里的粥,是这世界给的第一口饭,也是他第一次钻这世界的“规则”——可代价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
放下粥,他拿起手机想看看订单,指尖刚碰到屏幕,手机突然一黑,随即弹出个淡蓝色的小窗口,字很小却很清晰:
【检测到免密支付隐私风险,已启用临时防护。建议:立即修改密码,关闭免密授权。——来自:老榕树(匿名)】
两秒后,弹窗消失了,手机恢复了正常。
方正的瞳孔猛地收缩。老榕树?监控他的是这个名字,现在又跳出来提醒他?它是谁?是敌人,是朋友,还是只是个躲在暗处的看客?这份“好心提醒”,到底是帮他,还是在告诉他——“我盯着你呢”?
他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白粥,肚子还在叫,可指尖却越来越凉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不是醒在了一个新世界,是掉进了一个由数据织成的大网里。而网的暗处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,正盯着他这个从百年前爬出来的“异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