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风吹过江南,带来的不再是往年的吴侬软语,而是一股燎原的星火。
短短一月,江南八县竟陆续上报同一桩奇事:治下多个村社,村民们竟绕开官府,自行订立了一种名为《共耕约》的乡规。
条文细致入微,从水源分配到农具共用,无不妥帖,其核心理念竟与苏晚萤所著《耕织图说》中的“公平分水法”如出一辙。
更惊人的是,这些乡约中还赫然出现了“寡妇可承夫家田契,独立为户”与“里正之位,识字者优先”这类闻所未闻的条款。
县令们如临大敌,立刻派差役前往查办,欲将为首者以“聚众结社,私立法度”之罪拿下。
谁知,差役刚进村口,便被全村老少围得水泄不通。
村民们不吵不闹,只是人手一本翻旧了的《农事百问》,理直气壮地质问:“白纸黑字,苏娘印的书上写得明明白白,俺们照着办,错在哪儿?”
更有那机灵的村子,早将条款编成了朗朗上口的山歌小调,孩童在田埂上追逐传唱。
巡查的差役竖耳一听,脸瞬间涨得通红,那歌词将乡约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,句句在理,反衬得他们这些官府中人倒像是无理取闹的恶客,只得羞愧退走。
消息汇总到归萤堂,苏晚萤敏锐地察觉到,风向已经彻底变了。
那被动的“赠书”已不足以承载这股自下而上涌动的力量。
她当机立断,启动了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——“百村典章”。
她对柳莺儿下令:“从结业弟子中选出二十名最优秀者,带上活字模具,即刻下乡。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教,而是去听,去记,去引导。指导村民们将他们本地的习俗与《农事百问》的原则结合起来,自己拟定最适合自己的乡规。”
为了让这些乡规更具说服力,苏晚萤亲自设计了一种名为《理据簿》的模板。
模板的版式极为巧妙:左栏引用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甚至《大夏律》中的经典条文作为法理依据,右栏则详细记述本地的实际案例与约定俗成的规矩,末尾留出大片空白,专用于村民签名摁手印。
第一批三十本《理据簿》连夜印成,封面古朴,没有任何署名,只在书脊下方用最小的字号压印着一行小字:“众人认的理,才是真规矩。”
这股风潮终于惊动了朝堂。
保守派领袖、吏部尚书周崇礼在朝会之上,痛心疾首,直斥此举为“乱政之始,刁民之风”,并联合刑部尚书,连夜拟定了一份《禁私约令》,严令禁止“庶民擅自立法定权”,违者以谋逆论处。
诏令以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,朝堂之上一片肃杀。
然而,周崇礼的雷霆手段,却遭遇了最意想不到的反击。
诏令颁发的第二日清晨,大殿之上,气氛凝重。
工部侍郎颤颤巍巍地出列,手中高举着一本册子,呈于御前。
那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奏折,而是一本民间契约——《京西十三坊共用水渠契约》。
皇帝疑惑地展开,只见上面条条款款,清晰详实,将水渠的使用、维修、费用分摊等事宜规定得井井有条。
而在契约的末页,一个黄铜大印赫然在目,正是“萤火契”三字!
更让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的是,附录的七十二户居民联署名单中,竟有三位四品大员的姻亲之家!
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。
禁令的墨迹未干,他脚下的京畿之地就出现了同样的东西,甚至牵扯到了朝中官员的家眷。
他可以治罪江南的“刁民”,却无法公然否定这京城百姓为了生活便利而达成的“自愿契约”,否则便是与整个京城的民心为敌。
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,夏启渊缓步出列,声音清朗:“陛下,民心如水,堵不如疏。私约之风既已兴起,与其强行禁绝,激起民变,不如顺水推舟,将其纳入朝廷法度之内。臣以为,可设‘民约备案制’,凡乡约内容合乎情理、不违背大夏律者,可送至县衙备案,官府予以承认,甚至可协助推行。如此,既安抚了民心,亦可将这股力量为朝廷所用。”
皇帝的目光在夏启渊和周崇礼铁青的脸上来回扫视,最终,他疲惫地挥了挥手,算是默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