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幕，像燎原的星火，瞬间点燃了整个北境。
其余六屯的灾民有样学样，一夜之间，屠户监粮会、老卒监粮会、教书先生监-粮会……足足十七个民间监督组织，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。
小石头兴奋得一夜没睡，他将这些新生的组织用线条连接起来，绘制成一张简陋却充满力量的《民监网络图》，呈到苏晚萤的案前：“大人，您说根要正，现在，根正在从土里长出来了！”
第三日清晨，一场更大的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。
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卒，双目赤红，疯了一般冲进正在议事的集会中。
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将一个破旧的布袋狠狠摔在地上，嘶声力竭地吼道：“青天大老爷啊！这是我儿战死沙场换来的抚恤粮！你们看，你们都看看！里面掺了沙土和麸皮！我儿拿命换来的，就是这些猪狗都不吃的东西！”
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
苏晚萤面沉如水，却不见丝毫慌乱。
她命人取来一口空的大陶瓮，稳稳置于广场中央，而后亲手提笔，在瓮身上写下五个大字——屯田总督李崇安。
她站到瓮前，面对着群情激愤的百姓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：“乡亲们，我知道你们有怨，有恨。过去，你们的怨恨只能烂在肚子里。但今天，我给你们一个说出来的机会。”
她指向脚边的石块：“不必匿名，不必遮掩。今日起，凡有冤屈者，可拾石投瓮，具名画押！因为你们的声音，不该再藏在黑暗里，要让青天白日都看个清楚！”
话音落下，全场死寂。
具名？
那可是跟封疆大吏作对，是要掉脑袋的！
就在众人迟疑之际，那名老卒猛地抓起一块石头，用尽全身力气砸进陶瓮。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，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老朽，王大山！”他吼道，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。
这声巨响，如同惊雷，劈开了人们心中最后一道枷锁。
沉默之后，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，捡起石头，扔进陶瓮，报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哐当！哐当！哐当！”
那声音，不再是石块撞击陶瓮，而是一颗颗被压迫许久的心，在发出不屈的怒吼。
夜深人静，驿馆内烛火摇曳。
苏晚萤正借着微光，翻阅着各地新报上来的“民监章程”，上面满是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色的指印。
忽然，窗外传来轻微的异响。
苏晚萤目光一凝，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。
窗户被推开，一道身影翻了进来，竟是本该早已离去的陆明远。
他神色憔悴，手中捧着一份已经泛黄的卷宗，像是捧着千斤重担。
“这是三年前，我亲手批过的‘北境善贷拨款明细’。”他走到桌前，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这里面……有七处账目是假的，数额高达三万两。我当时明知有问题，却为了新政的推行，默许了。”
他将卷宗轻轻放在桌上，仿佛卸下了一生的重负。
“你说得对。我不是在保护新政，我是在……养一个会吃人的毒瘤。”
说完，他深深地看了苏晚萤一眼，转身离去。
那曾经挺拔的背影，此刻竟佝偻得像个老叟。
苏晚萤没有挽留。
她拿起那份卷宗，指尖拂过上面一个个刺眼的数字和熟悉的官印。
烛火跳动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轻声叹息，似是自语：“火种，终于烧到了心里。”
然而，她心中并无半分轻松。
男人们的怒火已被点燃，官僚的良知正在苏醒，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可她抬头望向窗外，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湿润气息，那是冰雪消融的预兆。
人祸可控，天威难测。
她知道，一场比贪腐和兵祸更严峻、更不讲道理的考验，正随着这解冻的万物，悄然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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