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让吴金贵这个七尺汉子眼圈瞬间红了。
这才是他们的苏姑娘啊,这时候了,想的还是他们疼不疼。
苏晚萤转回身,看着赵全,眼神里多了一丝悲悯。
那种眼神,不是在看仇人,而是在看一个可怜的、即将大祸临头却不自知的蠢货。
“东西你可以拿走。”苏晚萤淡淡道,“但有些东西,这上面没记,你也带不走。”
赵全冷哼一声,示意手下搬书。
御林军一拥而上,像强盗一样将账本塞进箱子。
就在这时,一名御林军的手滑了一下,一本账册掉在地上,摊开了。
那上面并没有密密麻麻的银钱数字,而是夹着一片干枯的柳叶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“二两米,救命恩。柳条巷张婆按押。”
那御林军愣了一下。
苏晚萤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本账册,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。
“这叫功德。”她看着那御林军的眼睛,轻声说,“拿走了纸,拿不走因果。你们今日搬走的不是书,是压在自己脊梁上的债。”
那御林军手一抖,竟不敢去接。
赵全大怒,一把夺过账册扔进箱子:“少在这装神弄鬼!封门!除了苏晚萤,其他人全部驱散!”
随着最后一只箱子被抬走,归萤堂的大门被贴上了两道交叉的封条。
暮色四合。
赵全带着人马扬长而去,只留下一条空荡荡、黑漆漆的街道,和站在寒风中的苏晚萤众人。
“姑娘,咱们……咱们以后怎么办?”小禾看着那刺眼的封条,绝望地哭出声来。
没有了据点,没有了账目,她们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。
苏晚萤站在台阶上,夜风吹起她的衣摆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冷,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。
“天黑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“是啊,天黑了。这世道,黑透了。”吴金贵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不。”苏晚萤抬起头,看向远处皇宫的方向。
那里灯火辉煌,却透着一股子森森鬼气。
“既然他们把门封了,不想让我们做事……”苏晚萤的眼神里,那种迷茫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,“那我们就不做。”
“啊?”众人一愣。
“小禾。”苏晚萤的声音虽然轻,却透着不容置疑,“传话下去。从今夜起,归萤堂所有人,罢工。”
“罢……罢工?”
“不管是扫街的、看病的、还是教书的。既然朝廷觉得我们多余,那就让他们看看,没有我们,这京城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苏晚萤转过身,看着吴金贵:“金贵叔,你的巡更队,今晚还要巡逻吗?”
吴金贵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:“巡个屁!老子今晚回家睡觉!”
“好。”苏晚萤点点头,“但睡觉前,把灯点上。”
“点灯?”
“对。”苏晚萤指着漆黑的长街,“每家每户,把门口的灯笼都挂起来。他们封了归萤堂的门,封不住百姓的灯。我要让那宫里的人看看,这光,到底是在谁手里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原本应该陷入宵禁般死寂的京城贫民区,忽然亮起了一盏灯。
是一盏用破油纸糊的、最廉价的灯笼。
紧接着,第二盏,第三盏。
像是野火燎原,光芒沿着柳条巷、沿着护城河、沿着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,疯狂地蔓延开来。
没有喧哗,没有暴动,甚至没有人走上街头。
只有灯。
成千上万盏灯笼,在同一时间被挂上了屋檐,摆上了窗台。
那昏黄的光晕汇聚在一起,竟然将这下城区的夜空映得如同白昼!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那戒备森严、却显得格外冰冷孤寂的皇宫。
那条原本通往皇宫的主干道,因为没有百姓居住,此刻漆黑一片,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,横亘在灯火通明的京城与皇宫之间。
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我不入宫辩解,我不暴力抗法。
我只是点亮我家门口的灯,照亮这被你们遗弃的黑夜。
皇宫,御书房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沉寂。
夏启渊死死抓着案角的龙纹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猛地一张口,一口黑血喷在了面前的奏折上。
那奏折上,赫然写着“请诛妖女苏氏”几个大字。
“陛下,该喝药了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。
当朝首辅周崇礼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,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忠臣面具,浑浊的眼里却闪烁着精光。
“这一碗下去,陛下就能睡个好觉了。外面的事,老臣自会替您分忧。”
夏启渊抬起头,那双曾经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,视线模糊。
他看着窗外那映红了半边天的光亮,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。
“周阁老,你看外面。”
夏启渊声音嘶哑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,“那是朕的江山吗?不,那是她在替朕守着的……良心。”
周崇礼脸色一变,顺着视线看去,只见满城灯火如龙,正无声地嘲笑着这座冰冷的宫殿。
“刁民!全是刁民!”周崇礼手中的药碗微微颤抖,“传令下去!即刻宵禁!谁敢点灯,以谋逆论!”
“你敢!”夏启渊想要拍案而起,却只觉得浑身经脉剧痛,软软地跌坐回龙椅上。
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提线木偶,那根线,正攥在眼前这个看似恭顺的老人手里。
“陛下累了。”周崇礼不再伪装,冷冷地将药碗重重搁在案上,“喝了药,就不疼了。至于那个苏晚萤……”
他老臣这就去让人教教她,什么叫规矩。”
周崇礼转身离去,衣袍带起的风,吹灭了御案上最后一支残烛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夏启渊。
他绝望地闭上眼,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枚温热的玉佩,那是苏晚萤送他的唯一信物。
而在宫墙之外,归萤堂那扇被贴满封条的大门内,苏晚萤正静静地坐在黑暗中。
她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这满城灯火究竟意味着多大的风暴。
她只是觉得很累,眉心的那个红点跳得越来越快,像是在预警,又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“姑娘,睡吧。”小禾在她身边轻声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苏晚萤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、来自百姓们的灯光,轻声说道,“小禾,把门窗都钉死吧。”
“钉死?”
“对。”苏晚萤闭上眼,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,“既然他们不想看见我,那我就彻底消失。直到……这天下的雨,下得足够大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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