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,风起。
灯火阑珊的京城,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,唯有更夫的梆子声,在寂静的长街上敲出单调的节拍。
然而,在这片看似安宁的夜幕之下,有无数双眼睛,彻夜未眠。
渊王府,书房。
夏启渊一袭玄色常服,身姿笔挺地立在窗前,目光穿透沉沉夜色,遥望着皇城的方向。
他已在此静立了近一个时辰,周身气压低沉得骇人,连门外最得力的亲卫都不敢靠近分毫。
书案上,一盏琉璃灯静静燃着,灯火却并非寻常的橘黄,而是泛着一层幽微的、萤火般的清光。
这是苏晚萤亲手调制的灯油,她说此香能静心凝神。
可今夜,这熟悉的香气非但没能让他心安,反而像一根无形的针,时时刺着他紧绷的神经。
井底之事,他已从柳婆婆和惊魂未定的小满升口中得知了始末。
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异象,那句“归源之约,不在天命,在人心”的箴言,以及她沉睡不醒的现状,像一座沉重的大山,压在他的心头。
他将她带回了王府,安置在最隐秘、最安全的静室之中。
太医院所有顶尖的御医都来看过,得出的结论却惊人地一致:帝师脉象平和,气息匀称,神魂稳固,无病无伤,更无中毒迹象,只是……不醒。
他们不知,她并非沉睡,而是在进行一场无人能懂的蜕变。
夏启渊缓缓收回目光,落在书案一角。
那里,除了堆积如山的奏折,还多了一叠来自民间的“陈情书”。
与以往那些由状师代笔、格式工整的状纸不同,这些“陈情书”五花八门,有的写在粗糙的草纸上,字迹歪歪扭扭;有的甚至是用木炭画在了一块磨平的木板上。
内容更是千奇百怪。
“恳请王爷恩准,城西铁匠铺联合成立‘百炼工坊’,仿照萤田社之法,按劳取酬,按股分红。”
“状告城南布行东家,其人囤积棉布,哄抬物价,违背帝师大人所倡‘公平交易’之原则,吾等联名,请王爷查办!”
“我们是东市的说书人和卖唱的,愿意义务奔走,向百姓宣讲《萤田公约》,只求王爷给个‘名分’,免遭官府驱逐。”
这些,便是“自救”二字掀起的余波。
苏晚萤种下的种子,在她“沉睡”之后,不仅没有枯萎,反而以一种更加蓬勃、更加野性的姿态,破土而出。
一股全新的、源自底层的秩序,正在悄然形成。
它绕开了层层叠叠的官僚体系,直接作用于最基层的百姓生活。
这让夏启渊既感到振奋,又生出深深的隐忧。
民智已开,民心可用。
这是他与苏晚萤共同的理想。
可这股力量一旦失控,便会与帝国固有的权力结构产生最激烈的碰撞。
今日他们能联合起来状告一个布行老板,明日……他们会不会就敢联合起来,对抗朝廷的政令?
“殿下,”冯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谄媚,“夜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太后那边……还等着您去回话呢。关于帝师‘妖术惑众’一事,朝堂上争议很大,几位阁老联名上疏,请求严查萤田社。”
夏启渊眼底寒光一闪。
冯内侍在井底被那股力量震成重伤,一条手臂至今还吊着,却依然贼心不死,第一时间便跑到太后面前搬弄是非,企图借皇权之手,彻底铲除萤田社这个心腹大患。
“知道了。”夏启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让他们争。本王倒想看看,这满朝文武,有多少人是站在百姓一边,又有多少人,是站在他们自己的私利一边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:“另外,传本王口谕,即刻起,京畿之内,凡效仿萤田社之法、自发成立的民间工坊、商社,只要不违背大夏律法,不伤天害理,官府不得随意干涉。准其先行试办,一应章程,待帝师醒后,再行商议定夺。”
“殿下,这……这万万不可啊!”冯内侍大惊失色,“此例一开,无异于承认了那些‘泥腿子’可以私下结社,这是动摇国本之举啊!朝臣们会……会疯了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