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归萤堂内外一片哗然。
裴伯?
靖安侯府的老管家?
此人自侯府被查抄后便如人间蒸发,失踪了数年,帝师为何要在此刻召见一个早已不知所踪的旧仆?
堂下,铁秤砣和阿禾妈等人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困惑。
而那些被特许旁听的朝中官员,则更是心思百转,暗自揣测帝师此举的深意。
他们本以为今日召见,是要商议“萤田社”进一步推广之事,谁料帝师竟不按常理出牌,提起了这桩陈年旧案。
小满升却无半点迟疑,躬身领命:“是,先生。”
他转身便去安排,将帝师的召见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。
一时间,满城皆知,当朝帝师要寻一位侯府旧仆问话,虽不知其故,却已引得无数人翘首以盼。
然而,一日过去,杳无音信。
众人皆以为这不过是帝师放出的一个烟幕,那失踪多年的裴伯,恐怕早已化为一抔黄土。
直到次日清晨,天光乍亮。
归萤堂厚重的楠木大门被缓缓推开,一道身影逆着晨光,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。
来人一头雪白长发,不束不冠,随意披散,偏偏面容光洁如玉,竟似三十许的青年,毫无老态。
这白发童颜的诡异组合,让他周身萦绕着一股非人的疏离感。
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,左手托着一个巴掌大小、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,右手则自然垂在袖中。
随着他一步步走近,袖袍轻微摆动间,眼尖的人隐约瞥见他腕上,似乎缠着一串物事。
那东西色泽泛黄,形状不一,在晨光下折射出温润又诡异的光泽。
直到他行至堂中,众人这才骇然看清——那竟是一条由七枚大小不一的人齿串成的链子!
一股无形的寒意,瞬间从每个人的脚底窜上天灵盖!
男子无视满堂惊骇的目光,径直走到苏晚萤的案前,微微躬身,将那青铜罗盘轻轻放在案上,稽首为礼,声音清朗,却带着一丝病态的笑意:“老奴裴玄度,见过帝师。帝师果然通灵,竟知我已归来。”
他竟坦然自承了身份,却又自称“老奴”,言语间的戏谑与傲慢,令人不寒而栗。
苏晚萤端坐案后,神色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出现。
她只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如一汪深潭,不起涟漪。
“裴伯,”她淡淡开口,“多年不见,你倒是越活越年轻了。”
“托帝师的福。”裴玄度直起身子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狂热的光彩,“吸纳了三十年的地脉怨气,又日夜受京畿人烟供养,自然能保一副好皮囊。说起来,这一切还得多谢帝师您,若非您生来便是至阴至煞的命格,又怎能成为这‘啖恩阵’最好的阵眼?”
他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,笑意更深:“诸位一定很好奇吧?也罢,今日便让你们死个明白。”
他眼中闪着病态的兴奋光芒,声音陡然拔高:“我父,乃前朝钦天监监正!只因他夜观天象,预言了一句‘女主临朝,龙陨紫宸’,便被昏君下令满门抄斩!我裴家百余口,一夜之间,血流成河!”
“我侥幸被苏家家仆所救,为奴为婢,苟活于世,便是为了等一个机会,一个向这天地证明我父所言非虚的机会!”
他猛地指向苏晚萤,神情癫狂:“我等了三十年,终于等到了你!一个真正的‘灾星’!我将你与侯府嫡女调换,再以裴家秘术在你身上种下血咒,将你投入那口汇聚了前朝龙脉残怨的深井,就是要将你炼成一个人形的祭品!”
“苏晚萤啊苏晚萤,你做得越好,这祭品的成色就越足!你兴修水利,改良农具,救万民于水火,积攒了泼天的功德!你以为这是在逆天改命?错!你越是无私,越是伟大,当你这功德之身被大阵反噬引爆之时,这片天地才会越痛!”
“届时,你所有的功德都将化为最恐怖的业火,引动龙气暴走,新帝夏启渊必将神魂俱灭,暴毙当场!天下人也将亲眼见证——女子干政,终致国殇!这,才是我裴家追求的,至高无上的‘天道秩序’!”
话音落下,满堂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番颠倒黑白、疯狂至极的言论震得魂飞魄散。
苏晚萤却依旧平静,她甚至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才缓声道:“说完了?”
裴玄度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