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完了,就来看看这个。”苏晚萤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,素手一挥,命人将那幅巨大的《新农图》在堂前展开。
画卷铺陈,山川河流、田垄屋舍跃然纸上,充满了勃勃生机。
裴玄度不屑地扫了一眼,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图上那星罗棋布的梯田部分时,他手中的青铜罗盘突然“嗡”的一声剧烈震颤起来!
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,最终死死地指向了图中一处精巧的建筑——螺旋蓄水台!
“逆鳞之位!”裴玄度脸色骤变,厉声尖叫,“你们……你们竟敢让一群贱民掌控水脉!水属阳,主国运生发;土为阴,承万物滋养!耕权归男,织权归女,此乃天道纲常!你们竟敢让妇孺染指水利,颠倒阴阳,这是要刨大夏的龙脉啊!”
苏晚萤淡淡的声音响起,清晰地压过了他的嘶吼:“那你可知,设计此台的,是谁?”
不等裴玄度回答,人群中,一个身材瘦小、却脊梁挺得笔直的青年走了出来,正是老罗锅之子。
他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工具包,对着裴玄度,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:“是我画的图纸。我爹修了一辈子的犁,一辈子都得跪在田埂上。我今天站在这里,用我爹传给我的手艺画图,让水自己流到该去的地方。你嘴里的‘天序’,压了我们家三代人,今天,我不认了!”
话音刚落,阿禾妈也昂首阔步地站了出来。
她叉着腰,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玄度:“我们女人不仅能下地,能做饭,还能定规矩!‘萤田公约’第一条,就是‘人人有田,不分男女’!凭什么男人能管水,我们女人就不能?这水,是我们一桶一桶挑上去的!这渠,是我们一铲一铲挖出来的!谁出力,谁就有说话的份!”
“说得好!”
“我们不认什么狗屁天序!”
“我们只认苏先生和咱们自己的手!”
堂下围观的百姓被瞬间点燃,他们齐声附和,那由无数个体汇聚而成的声浪,竟震得归萤堂的屋瓦都簌簌作响!
裴玄度脸色铁青,他手中的罗盘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悲鸣,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来自人间的、磅礴浩荡的力量,竟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就在此时,苏晚萤忽然轻声问道:“裴玄度,你父亲临终前,可曾说过他恨这个世道?”
裴玄度猛地一怔,下意识地回答:“父亲说……天道失衡,乾坤颠倒,需以皇血与灾星之血,重正乾坤!”
“是么。”苏晚萤点了点头,目光怜悯地看着他,“所以你也要用血,来‘正’这个你所谓的‘乾坤’?可你忘了,或者说你从来就不明白,真正失衡的,从来都不是什么天道,而是那个高高在上、堵住了天下人嘴巴、从不让百姓说话的‘天序’本身!”
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置于案上。
那是一枚通体晶莹、闪烁着凛冽寒光的“破障钉”。
“此物,可破世间一切邪妄阵法,杀你,易如反掌。”苏晚萤的声音平静而冷酷,“但我改主意了。杀了你,太便宜你了。我要你亲眼看着——没有你裴家所谓的‘天命’,这人间,照样前行,而且会走得更好!”
她转头,对小满升下达了命令,声音传遍全场:“传我帝师令:即日起,于全国所有‘萤田社’内,全面推行‘民议会制’!凡社内之事,无论水利兴修、耕期早晚,还是收成分配,皆由农户自行推选代表,共同商议,投票定夺!官府只可从旁协助,不得干涉!”
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出归萤堂,飞向京城,飞向四面八方。
“帝师万岁!”
“我们自己说了算喽!”
各地闻讯,欢呼雷动,那冲天的喜悦之声,几乎要将京城的上空掀翻。
当晚,裴玄度被囚于一间静室。
他透过小小的窗棂,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空。
星空之下,远近的无数村落,此刻竟是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那是大夏各地的百姓,正在连夜召开属于他们的第一届“民议会”。
他颤抖着手,摸向腕间那串冰冷的人齿链,那是他裴家七位先祖的牙齿,是他背负了三十年的仇恨与执念。
“父亲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光芒,正被窗外那片璀璨的人间灯火一点点吞噬,“他们……他们好像真的……不需要‘天’来替他们做决定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腕上的人齿链,悄无声息地断了。
同一时刻,远在京郊靖安侯府的废墟深处,那口幽深的枯井井底,最后一根盘根错节的血色“啖恩藤”,在失去了所有怨念与执念的供养后,也终于化作一捧飞灰,悄然枯萎。
然而,就在这万民欢腾的时刻,没有人注意到,自阿禾妈她们那日于废井外施粥后,归萤堂外那口已经连续熬煮了数月的大锅,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再燃起过火焰。
京畿周围五个县的驿道上,饥饿的阴影,正随着一些悄然散播的流言,重新开始聚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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